他其實說不上來這心思是什麼時候起的。
也許是她把裹在芋葉裡的麥苗遞過來的那一刻，也許是在那張飯桌上，她隔著熱氣騰騰的菜碟給他夾了一筷子菜，或許是看她坐在對面與自己談香包的生意，條理分明，分寸不讓，卻從不佔半分便宜。
又或許，在與她初見的時候，她當著那麼些人的面據理力爭，把身後的家人護得嚴嚴實實。
他最開始也不作他想的，那時他只覺得這少年叫人佩服。再往前些，
他原本從未往別處想過，只當她是個值得欽佩的弟弟。可這次出事，在生死一線的那一刻，他腦子裡撞進來的第一個念頭，竟然是怕再也見不到她。
誰也不知道，當馬車衝進莊子停穩的那一瞬，當他確認柳瑾舟無礙之後，柳禾晏朝這邊衝過來時，他心裡湧上來的那股欣喜有多洶湧。
可她從他身邊首首地掠了過去，撲到柳瑾舟面前，沒有看他一眼。
那一瞬他承認自己是落寞的。他看著她抖著手還強迫自己給瑾舟穩穩搭脈的模樣，他也明白，這不才是該有的樣子麼。
他垂下眼，看著井水裡那張破碎成一個個光點的自己的臉，半晌沒有出聲。
院子裡很靜，他自然也沒有注意到，身後那間小屋的窗邊，柳瑾舟不知什麼時候己從床上坐了起來，正隔著窗紙透出的薄光，靜靜地望著他。
“沈大哥！快來幫忙端菜，今日讓你嚐嚐火鍋！絕對好吃！”
柳禾晏的聲音從灶房那邊脆生生地甩過來，沈雲卿猛地從紛亂的思緒裡抽回神，隨即搖了搖頭，自嘲般笑了一聲。
他把那些理不清的心事摁回胸腔裡，重新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，揚聲應道：“哎，來了！”
不論如何，這家人他護定了。這個人，他護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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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日裡的麥子拔節快，入了開花盛期，風一過便揚起一層淡黃的花粉，簌簌地落在田埂上。正如某個正值生長期的孩子，正是拔節的時候。
比起去歲的那個瘦瘦小小的孩子，如今他個頭躥了一大截，肩背也寬了些，立在田埂上，倒真有了幾分少年模樣。
柳禾晏蹲在地頭拔草，聽見田埂那頭王嬸扯著嗓子招呼過來：“柳家老大，瑾舟今兒還沒回來呢？”
她從地裡抬起頭，眯著眼應道：“王嬸子，還沒呢。今兒他要去書肆交書稿，還得耽擱一會兒。”
王嬸把肩上的擔子卸下來歇腳，拿袖子扇著風，嘴裡嘖嘖道：“瑾舟這孩子是真懂事。我每回見著他，不是抱著書就是抄著書，那書稿堆起來怕有一人高了。”
柳禾晏笑了笑，把手裡的一把草扔進揹簍。“可不是嘛。好在如今日子鬆快了些，他要是想看書，我們也買得起了。從前在山裡，他拿著半張舊紙翻來覆去地看，看得紙都起毛了還捨不得丟。”
王嬸擺擺手：“你們跟少東家那樣要好，還買什麼書呀，跟少東家開口便是了。沈府什麼書沒有？少東家定能替他尋來。”
柳禾晏搖搖頭，把揹簍往肩上攏了攏：“嬸子，旁人的好是旁人的，我們可不能當成理所應當。再說瑾舟抄書，也不單是為了看。那些字一個一個從他筆底下過一遍，行文走字的手感便攢下了，也算是為著下次府試練手呢。”
王嬸笑道：“瑾舟那孩子聰明，什麼府試不府試的，定然難不倒他。”
她說到這兒頓了頓，往西下里掃了一圈，壓低了嗓門，“不過聽我家那口子說，近來外頭可不太平。這府試，該不會延期吧？”
柳禾晏一愣，停下手中的活：“嬸子，怎麼個不太平法？”
王嬸把擔子又往近前挪了挪，湊到她耳邊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我家那口子的弟弟，早些年去京城闖蕩，雖說沒闖出什麼大名堂，好歹也盤了個鋪子。”
“聽他說，這段時日京城裡不太安生，皇上的身子不大好了，那幾個皇子正爭得厲害。苦的是底下這些商戶，成日里提心吊膽，怕得罪了哪一面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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