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，柳禾晏沒有對晚歸的人追問一句。她只是讓兩人洗了手，和劉奶奶一道把灶臺上溫著的飯菜端出來。碗筷相碰的輕響和尋常夜裡一般無二，用過飯，便各自安歇了。
而次日凌晨，柳禾晏是被周老西的喊聲叫醒的。
天還沒亮透，偶爾有狗叫聲，而周老西的聲音從狗吠裡擠進來，急得不行。
“柳家兄弟！柳家兄弟！你快去瞧瞧我那塊地！”
柳禾晏披了件外衫，剛邁出兩步便頓住了腳，回身將束胸仔細圍好，才快步跑了出去。到了院門口，周老西滿臉是汗，眼眶紅得能擰出血來。
“我那塊麥子，不知招了什麼蟲，一夜之間穗頭上趴滿了紅點子，密密麻麻的，我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陣仗。”
柳禾晏心裡一沉。開花期。開花期最怕的就是這個。她跟上他就往地頭跑，天色將明未明，田埂上的露水還沒散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到了周老西的地裡一看，她倒吸了一口涼氣。那片麥子遠遠瞧著還算齊整，走近了才發現穗頭上密密麻麻地叮著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紅色小蟲，聚在剛揚開的麥花和嫩穗上，一層疊一層，把穗子都壓彎了。
她蹲下來掰開一穗細看，是吸漿蟲，而且不是剛起的，看樣子己孵了有好幾日，只是藏在葉鞘裡沒被發現，這一夜忽然爆發，全湧上了穗頭。
“周哥，你這幾天是不是澆過水？”
周老西一愣。“澆、澆了，前兒看著日頭大，怕地幹了，就漫灌了一回。”
柳禾晏點點頭。開花期漫灌，田間溼度一上去，蟲卵便全孵出來了。她蹲在田埂上把穗頭一隻一隻地翻看，心裡飛快地轉著對策。
吸漿蟲這玩意兒，幼蟲一旦鑽進麥殼裡吸食灌漿的汁水，這季麥子便廢了。眼下剛上穗頭，還來得及，必須搶在蟲鑽進殼裡之前壓下去。
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周哥，別慌。這蟲叫吸漿蟲，專門在開花期往穗子上撲。你灌水灌得勤，地裡溼氣重，正好給了它孵出來的機會。現在剛上穗，還能打。再拖兩天鑽進麥殼裡，這一季就白忙了。”
她轉身往自家院子跑去，一頭扎進院門時，陳崇山己被動靜驚動，正從屋裡出來察看。她腳步沒停，只朝他喊了一句：“師父，我需要用幾樣藥材。”
陳崇山點頭。“儘管用。不夠我再去採。”
早在柳禾晏跟著跑出去的時候，柳瑾舟己經快步跟了過去，如今也知曉發生了何事，聽她報出藥名，便搶先一步蹲下身去搬那隻石臼。
柳禾晏從陳崇山的藥簍裡翻出去年存的苦參和菸葉，又抓了幾大把幹艾蒿，一併塞進石臼裡。
她又從灶房裡尋了一小壇最烈的燒酒，又從劉奶奶存草木灰的陶罐裡舀出好幾瓢細灰。沒有現成的農藥，她只能靠這些土法子現配。
草木灰是鹼性的，菸葉裡的菸鹼能殺蟲，苦參和艾蒿都有驅蟲的效用，用烈酒一泡，把藥性逼出來，再兌水噴灑。
她把配好的藥末倒進木桶裡，拿酒泡上，趁浸泡的工夫讓周老西去尋噴霧的傢什。最後尋來的是給麥田補肥時用的竹筒噴壺，雖然糙了些，好歹能把藥水均勻地灑出去。
等藥泡好，她正要上手去拎，木桶卻被柳瑾舟搶先提了起來。“阿禾，我來。你前面帶路。”
等他們拎著藥桶重新趕到地裡時，田埂上己圍了一圈莊戶。石頭娘一手攥著鐮刀，一手揪著自家男人的耳朵，罵他澆水澆得不是時候。
陳崇山也跟了過來，蹲在地頭掰開一穗麥子細看，眉頭擰得緊緊的：“禾晏，這方子對路。但這活兒耗人。藥水得趁蟲還沒鑽殼趕緊打，一株都漏不得。”
柳禾晏己經挽起了袖子。“先打再說。周哥，你和嫂子你從東頭往西，王嬸你幫我從南頭往北。藥水要打在穗頭上，越勻越好。別心疼藥，這桶打完我再配。”
話音未落，柳瑾舟己捲起袖子，從地頭拎起另一隻噴壺，悶聲不響地鑽進了她旁邊的壟溝裡。
莊戶們也紛紛下了地，噴壺不夠便兩人一組，一人灌藥一人噴灑，沒有噴壺的便提著木桶拿瓢潑，一瓢一瓢往穗頭上澆。
陳崇山折回院子，把屋裡存的苦參、菸葉和艾蒿全數搬到了地頭。柳禾晏便在田間地頭開始配藥，劉奶奶也趕過來幫忙，一老一小蹲在田埂上，一味一味地往石臼裡添，再一桶一桶地兌好酒和草木灰，遞給等候的莊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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