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禾晏伏在他背上,腦子昏沉沉的,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累成這樣。明明這麼多人在跟前,被自家弟弟揹著,她多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。
今日真的有些奇怪,平日裡在田間地頭從早忙到晚,也不曾這般不濟過,不知怎的,胸口就是悶悶的,像壓了塊浸透水的棉絮,連呼吸都要比平時多用幾分力。
周老西跟在一旁,看著柳禾晏蔫蔫地伏在瑾舟肩頭,滿心愧疚又不敢出聲驚擾,便拿口型朝柳瑾舟比劃:“禾晏沒事吧?”
柳瑾舟微微側臉,望了望己經合上眼的她,又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陳崇山。陳崇山走過來看了看她的面色,又搭了下脈,搖搖頭,應只是累狠了,並無大礙。周老西這才鬆了口氣。
柳瑾舟重新把背上的人往上託了託,另一隻手仍拎著那隻空了的木桶。陳崇山與劉奶奶默默地跟在後面,晚風把麥田裡殘餘的藥草味吹過來,混著暮色,輕輕裹著一行人往院門走去。
等到了院中,柳禾晏己經睡得熟了,呼吸噴灑在他的耳邊,平穩,又有些熱。
他把木桶擱在廊下,然後輕輕推開柳禾晏那間屋子的門。
藉著一縷將盡的天光,他把人小心地放在床榻上,半跪下去,替她褪去鞋襪。她的鞋面上沾著泥,褲腳還洇著深一片淺一片的藥漬和草汁。
若是她還醒著,定然不會這樣上床的,她愛乾淨,最怕弄髒床鋪。
他想了想,褪去自己的外衫,疊了幾疊,輕輕墊在她腿腳下,才把鞋子並好擱在床腳,拉過薄被搭在她身上。
然後他便坐在床邊的矮凳上,沒有再動。
暮色從屋內一寸一寸退了出去。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她搭在被外的那隻手上。指節間還沾著配藥時留下的草木灰,虎口處是握噴壺磨出的紅印子。
心裡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,說不清,也道不明。而在未來的幾十年中,他也漸漸明白,那種情緒,叫做心疼。
他剛站起身想往外走,床上的人忽然輕輕哼了一聲。他以為她醒了,連忙回頭看,卻見她正無意識地揪著衣領往外松,眉心微微皺著,像是睡夢裡也悶得難受。
柳瑾舟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,幾乎是憑著本能立即快步走出了房門,不敢再看第二眼。
陳崇山站在廊下,看著這孩子只著中衣、腳步慌亂地從柳禾晏房裡衝出來,又頭也不回地扎進自己屋裡。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,在廊下站了片刻,終究什麼也沒說,轉身回了房。
而柳瑾舟靠在門板上,心臟擂得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按了許久也按不住那陣轟隆隆的震動,便索性由著它去。
窗外最後一線天光沉下去了,屋裡徹底暗了下來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,還在耳膜裡一聲接一聲地響。
這種感覺,他真的太陌生了,明明自己與阿禾,曾經有半年多的時間,都住在一起,可是如今,卻在看到她如此舉動後,落荒而逃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熱才慢慢退下去。腦中清明瞭幾分,有什麼東西忽地浮了上來。
他忽然想起許久前的那晚,那截從褥子底下露出一角的棉布。
近來她的衣衫依舊寬大,身形瞧著卻與尋常男子並無二致……可方才她伏在他背上時的感覺,和此刻他腦中那截棉布,漸漸拼在了一起。
莫非阿禾這些日子總胸悶氣短,並不只是因為累?
他對這些事實在懂得不多,只是隱隱約約地有了些猜測,但……若真是日日都那樣束縛著,久了恐怕不好。念頭剛轉到這兒,方才退下去的熱度又悄悄攀上了耳根。
可這話要怎麼開口?說了,便是告訴她他己經知道了……他怕阿禾用那種疏遠的眼神看他。他更怕的是,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在怨她怪她。
不說,他又實在有些擔心她的身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