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沈家父子的馬車駛遠了，一桌的碗碟也都收拾乾淨，柳瑾舟才抱著那幾個包袱回了自己屋裡。
他把吳遠山給的那包文房墨錠和沈家父子給的一一歸置好，把師父給的匕首和吳爺爺送的那把刀並排擺在桌上看了看，又用軟布仔細裹好。
他將奶奶送的鞋子放在床邊，最後，將禾晏的那個小冊子，小心的，放到了枕邊的一個小木匣內。
忙完了這些，他才在燈下坐定，把那個最小的包袱輕輕放在桌上。
拆開外面的青布，裡面是一隻用桐木製的匣子。匣子沒有雕花，只在合口處嵌了一枚小小的銅片，打磨得極光滑。他掀開匣蓋，裡面是兩樣東西。
上頭是一疊紙，紙張厚實，裁得齊齊整整。他翻了翻，是一些策論文章，不是那些市面上流傳的刻本，是手抄的，看得出抄寫之人極其耐心。
他認出來，有幾篇是歷年殿試的佳作，是學堂的夫子曾給他們看過的，還有幾篇則是關於水利、鹽鐵、邊防的時務策，每篇策論後面還附了一兩頁小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全是批註。
哪裡引經據典，哪裡避重就輕，哪一段論得巧妙，哪一句措辭不夠老成，都用極細的筆一一標了出來，旁邊還用小字寫著改進的法子。
他捧著那疊紙，一頁一頁地翻，一點一點研讀，眼睛也愈發的亮了起來。
他把紙小心的擱在書桌上，往匣子裡看，底下是一封信。信封上沒有落款，只封了一道薄薄的蠟。
他拆開來，抽出裡頭的信紙，字跡和策論上的批註出自同一人之手，落筆不疾不徐，看上去疏朗乾淨。
“瑾舟師弟，見字如晤。久未謀面，愧為師兄。”
“聞你縣試高中第二，心中甚慰。你的試卷我託人調來看過，經義紮實，策論己有自己的見解，行文間不見浮詞。小小年紀能沉得住氣，這比名次更可貴。”
“吳掌櫃說，己將我的境況告知於你。你我師出同門，身在兩處，卻共謀一事。我為兄長，本當護你周全，如今卻要你與我一同擔這風雨。想來慚愧，亦覺欣慰。”
“京城近來不平靜，各方耳目眾多。你安心讀書，練武亦不可懈怠。他日若有機緣，你我當面敘談。匣中策論是我這些年讀書的一點心得，未必都對，你揀有用的看。閱後即焚，不必留存。”
“最後提醒師弟一句，師父與吳掌櫃雖可信賴，旁人的言語卻要留心。當然，不包括禾晏師弟，師父和你信得過的，我便也信得過，除此之外，不該說的話，便是爛也要爛在肚子裡。”
“紙短意長，唯願師弟生辰快樂。師兄字。”
柳瑾舟把信箋捏在手裡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。然後他把信紙湊到燭火上，火苗舔上紙邊，倏地竄起來，把那些工整疏朗的字跡一口口吞成了灰。
匣子裡的策論他一頁一頁重新疊好，收進自己平日放書的那隻木箱最底層，上頭壓了好幾本舊書。
他把匣子也收進木箱，合上箱蓋，在桌前坐了好一會兒。
窗外沒有月亮，夜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，把桌上的燭火吹得晃了又晃。他伸出手攏住那簇小火苗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師兄也是。萬事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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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杖責之後，蕭衍便明白了一件事，在這深宮裡，光是活著還不夠，他得走出去。
所以，他用了最老套但最有效的方式，他暗中尋了人，又故意打探了那人的行蹤，在他靠近冷宮那日，把刺客引到了冷宮附近。
那人遇刺時他撲上去擋的那一下是真的，肩頭那一劍貫穿也是真的。不真，便騙不過那人身邊那些眼睛。
套路雖老，但確實是實實在在的重傷，到底讓他從冷宮的陰影裡走了出來。
冷宮十二年，他學會的最大的本事不是讀書，不是習武，是讓人對他放心。
從前他對那人唯唯諾諾，問一句答一句，從不主動往前湊。如今他走出了冷宮，依舊唯唯諾諾，只是在太醫每回來請平安脈時，他總會恰好也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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