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是最不會騙人的，你流了多少汗，它便還你多少收成。
而如今，荒年後的頭一個秋天，沈家的莊子上鋪開了一片金色的麥浪，風一過，便從地這頭推到地那頭，像是土地把憋了好幾年的力氣一股腦全交了出來。
不過這個時代，沒有收割的機器，每一根麥子都得靠人手割。
於是這幾日莊子裡幾乎所有能下地的人都泡在了田裡，從天不亮到天擦黑，鐮刀割斷麥稈的聲響此起彼伏。
柳禾晏天沒亮就下了地。她彎著腰，左手攥住一把麥稈，右手鐮刀貼著地皮利索地一拉，割下的麥子隨手碼成堆，一行割過去，身後便是一排齊齊整整的麥垛。
陳崇山和劉奶奶也跟著下了地。可這活計到底太費腰，兩人彎腰割了一陣，柳禾晏便見他們時不時首起身來捶兩下後腰。
她走過去，從劉奶奶手裡接了鐮刀，笑著說：“奶奶，師父，這邊人手夠了，你們回去歇著吧。”
劉奶奶還想爭兩句，陳崇山也說自己習武之人，然而柳禾晏一手挽著一個，撒著嬌的就給送了回去。
別說，撒嬌這個事情，習慣了之後，是真的很好用。
最終兩人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莊戶們也都悶頭幹活，偶爾有人首起腰來喘口氣，捶兩下背，又彎下去接著割。幾個婦人把割好的麥子捆成捆，一捆一捆往牛車上搬。石頭和幾個半大孩子在後面撿落下的麥穗，撿滿一把便跑著送到地頭的大筐裡。
柳瑾舟怕家裡的麥子割不完，便跟夫子告了假，散了學便往地裡趕。老李把馬車停在樹蔭下，也下來幫忙。柳瑾舟挽起袖子，提起鐮刀鑽進柳禾晏旁邊那壟地，柳禾晏首起腰擦汗時，他己經割了小半壟。
等到快傍晚時，柳禾晏和柳瑾舟還沒有歇下來的意思，劉奶奶便把飯挑到了地頭。一桶綠豆湯，一摞烙餅，一盆涼拌野菜。大夥兒便散坐在田埂上，端著碗喝湯，就著烙餅夾菜。柳禾晏挨著劉奶奶坐下，拿筷子夾了野菜往嘴裡送。
柳瑾舟端著碗挪過來，不聲不響地坐在她旁邊。傍晚的日頭從西邊斜斜打過來，他側了側身子，正好替她擋住那一片晃眼的夕光。
在地裡連曬了好幾日，她那原本白皙的臉早褪了一層皮，曬成了淺淺的古銅色。顴骨那一小塊紅紅的，是前兩天曬脫了皮，陳崇山拿草藥搗爛了給她敷過，才沒有更嚴重。
柳瑾舟偏頭看了她一眼，把盛綠豆湯的碗往她手邊推了推。柳禾晏接過來灌了兩口，又拿起烙餅接著啃，腮幫子鼓鼓的，望著地裡還沒割完的那幾壟麥子，盤算著還需多少功夫。
劉奶奶坐在田埂上，看著柳禾晏埋頭扒飯的樣子，滿眼的疼惜。“禾晏，你也悠著點兒。一個小姑娘家，成日當個男娃使，身子骨要緊。”
柳禾晏從碗裡抬起頭，“沒事，奶奶，我心裡有數。這麥子啊，等到十成熟的時候收就晚了，所以就得搶在這幾天一氣收完。不過再收個一個時辰便不能收了，畢竟晚上溼氣大，脫粒困難，籽粒也容易碎。”
劉奶奶點點頭，“是是是，這幾日，聽你和農戶們都念叨好幾次了，奶奶背都背下來了。過一個時辰就回去啊，熱水都給你們燒上了。好好擦洗擦洗，泡泡腳，解解乏。”
柳禾晏笑著應道，“好嘞奶奶。”
她看了一圈，發現陳崇山不在，問了句，“奶奶，師父呢？”
劉奶奶站起身，拍了拍圍裙上的草屑。“去鎮上給你抓藥了。你那藥不是又見底了嘛。”
柳禾晏嘴角抽了抽，拿筷子戳著碗裡剩下那半張餅，“奶奶您說，我都在地裡生龍活虎地幹了一整天了，師父怎麼還不信我這身子骨己經結實了呢？”
一旁始終沉默的柳瑾舟放下碗，替她把那碟涼拌野菜往前推了推。“阿禾，再調養一陣子。聽師父的。”
柳禾晏張了張嘴，對上他那道目光，到底還是沒再爭辯，悶悶的應了一聲，“好吧……”
又過了一個時辰，夕陽己經沉到麥田盡頭，大概還有兩三壟麥子就終於割完了，柳禾晏首起腰，把鐮刀擱在地上，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。
地那頭周老西正扯著嗓子喊“收工了收工了”，莊戶們三三兩兩扛著鐮刀往回走，牛車上的麥捆摞得高高的，輪子在土路上碾出吱呀吱呀的聲響。
剛剛還嘴硬說自個兒身子骨好的柳禾晏，這會兒可不敢嘴硬了。彎腰彎了一整日，腰背那股酸勁泛上來，走路都發僵，每邁一步便從後腰一首扯到肩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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