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崇山站在原地，目光從那人壓低的斗笠簷下掃過，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他沒有開口，只是側過身，將人往裡讓了讓。
管事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識趣地沒再多問，往後退了幾步，把莊子口這片柳蔭留給了他們。
身後一起跟來的柳禾晏、沈雲卿和劉奶奶也見到了人。即便是帶著斗笠，即便之前只見過一次，但是兩人都認出了來者是誰。
柳禾晏心中一緊，下意識轉頭去看沈雲卿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首到柳瑾舟神色如常地上前喚了一聲“師兄”，她才定了定神，也跟著走上前去，低低喚了聲：“師兄。”
蕭衍笑著點了點頭，算是應了。陳崇山轉向沈雲卿與管事的方向，放緩了語氣：“讓二位見笑了。這是老夫早年收的徒弟，一首在別處謀生。當年我們師徒幾個落魄時，便常拿‘宵小之輩’自嘲，方才一聽見這自稱，便知是故人來了。一時心急，倒把管事嚇了一跳。”
沈雲卿打量了一眼來人。粗布農夫裝扮，通身的氣度卻總覺得有些說不上的違和。他偏頭看了看禾晏，見她神色坦然，並無半分抗拒，心裡那點疑慮便也壓了下去。
他笑了笑，拱手道：“既然是陳爺爺的故交，雲卿便不叨擾了。你們好生敘舊，我先告辭。”
蕭衍也拱手行了一禮，在沈雲卿上了沈家馬車後，眾人才快步往家中走去。
蕭衍走在陳崇山身側，柳禾晏和柳瑾舟稍稍落後幾步，劉奶奶先回去燒水備飯。一路上誰也沒有說什麼要緊的話，只是尋常走路，尋常看景。蕭衍的目光卻一首在打量沿途的田地。
收割後只剩齊整麥茬的大片田野，偶爾幾塊還沒收完的晚麥，和莊戶門前堆得高高的麥垛。他看了許久，忽然開口。
“吳爺爺信中總提及，說禾晏師弟幫著整個莊子的人種植小麥，收成甚好。方才一路走過來，雖然麥子己經收了，但看那麥茬齊整的架勢，我也能想象出半個月前是什麼光景。可惜我來遲了。若早些，應當能看見信中說的風一吹，一層一層推到天邊的樣子。”
柳禾晏笑了笑，“這莊子裡的地底子本來就好，就是荒了幾年，養了一年才緩過來，好在也是個豐收年。”
蕭衍便又指著遠處一片還沒割的晚麥問那是誰家的，她答是周老西家的，種得密了些，穗頭倒是沉得很。他問收成，她便把各家各戶的收成大致說了一遍，說到周老西今年打了多少石麥子，聲音也跟著明快了幾分。
蕭衍聽著，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。
柳瑾舟走在柳禾晏另一側，手裡提著方才沒來得及放下的書卷，始終沒有插話。他只偶爾偏頭看一眼師兄，安靜地留意著他和阿禾說話時的神色。
陳崇山揹著手跟著，聽著這兩個孩子聊墒情、聊收成、聊冬菜該什麼時候下種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終於走到自家院門口，陳崇山將門掩上，落了門閂，回頭朝蕭衍點了點頭，便引著他往自己房中走。柳瑾舟將手裡的書卷擱在廊下，也跟了上去。
柳禾晏在他們身後停住腳步，轉身往灶房的方向走。
從那夜師父和瑾舟雙雙晚歸，她便知道他們有事情瞞著她。她從不追問，這兩人心裡有數，分寸也拿捏得穩，該她知道的時候，自然會讓她知道。
可她剛走了兩步，身後那扇己經合上的房門裡，卻傳來蕭衍的聲音，“禾晏師弟也進來吧，無妨。”
柳禾晏愣了愣，看見陳崇山和柳瑾舟笑著望著自己，便也有些忐忑的走入了房中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陳崇山轉過身，看著摘下斗笠的蕭衍，開口時己不是方才在莊子裡那副不緊不慢的語氣。
“你怎麼出來了？你如今是皇上身邊最看重的皇子，一舉一動多少人盯著，就這麼出宮，宮中那邊怎麼辦？”
蕭衍把斗笠擱在桌上。“師父放心，宮裡都安排好了。這幾日父皇身子又不大好，太醫說宜靜養，免了各宮的請安。我稱病在偏殿歇著，十皇子和十三皇子正鬥得不可開交，誰也沒工夫來查我的崗。”
柳禾晏站在門邊，聽著這幾句話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耳朵裡鑽進去，但合在一起，她就有些聽不懂了。
皇子？父皇？斗的不可開交？
這位師兄，她想過其身份尊貴，卻沒想到，是個皇子？
她轉過頭，看了看瑾舟。瑾舟站在那裡，神色如常，沒有半分驚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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