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瑾舟轉過頭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，唇角微微一彎：“無論如何，盡力了就好。”
沈雲卿笑了笑，不再追問，把車簾掀開一角透氣，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。柳瑾舟卻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有些出神。
縣試那回他倒沒怎麼緊張，那時考功名，不過是因為阿禾說可以試試，他便去了。可如今不一樣了。要進京，要走到師兄身邊去，府試、院試、鄉試，每一步都不能踏空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自己心裡那根弦，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擰得太緊了。失了最初那份平常心，可不是什麼好事。
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，雙手擱在膝上，閉眼深吸了口氣，逼著自己把那些紛亂的念頭按回心底。
然而事實上，柳瑾舟確實有些過慮了，回家等訊息不過幾日，莊子裡便傳來了動靜。
那日一家人剛從秘境採藥回來，柳禾晏正蹲在廊下把新採的草藥一束束攤開晾曬，柳瑾舟在一旁幫著分揀，陳崇山和劉奶奶也各自忙著手裡的活。沈雲卿一如既往的“賴”在莊子裡，鼓搗著他的醃菜，時不時的抬頭問問柳禾晏自己做的有何不妥。
就在這一片祥和的氛圍當中，忽然，土路那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，緊接著便是周老西那副破鑼嗓子從莊子口一路嚎進來：
“中了！都中了！府城來人了！少東家第七名！柳家二郎，頭名！”
柳禾晏手裡的草藥差點撒了一地。她把篩子往廊下一擱，轉身就往院門外跑，腳下生風，連圍裙都沒顧上解。劉奶奶也急急跟上，邊走邊拿圍裙擦手，被柳瑾舟小心地攙著胳膊，沈雲卿則與陳崇山緊隨其後，一路小跑著往莊子口去。
這訊息傳得比馬蹄還快。不知是誰在田埂上先喊了一嗓子，莊戶們放下手裡的活計便往莊子口湧。沈家的馬車緊跟著報喜的差役便到了，沈懷從車上下來，腳還沒站穩，便被周老西一把拽住了袖子。
這個平日裡對著東家總是恭恭敬敬、話都不敢多說半句的漢子，此刻激動得忘了分寸，扯著嗓子喊：“東家！少東家中了！第七！府試第七！這可太好了！咱們莊子一下子出了兩個！”
沈懷被他拽得身子微微一晃，站穩後卻沒有抽回袖子，反而伸手在周老西的肩上拍了拍。
他望向被莊戶們圍在中間的沈雲卿，又望了望被一群嬸子拉著問長問短的柳瑾舟，那張被風霜刻慣了的臉卻被笑意衝開了好幾道縫，眼角的細紋都深了幾分。
沈雲卿從人堆裡擠出來時，衣領都有些歪了，臉上卻掛著收都收不住的笑。他走到沈懷面前，整了整衣襟，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：“爹，兒子沒給您丟臉。”
沈懷看著他，把手從袖中抽出來，抬起來，想拍兒子的肩，手舉到半空卻頓了頓，轉而輕輕落在了沈雲卿的發頂上。這個動作他己經許多年沒有做過了，自從雲卿的個頭躥過他的肩膀，他便再沒有摸過這孩子的頭。
“你幾時給我丟過臉。”
“你娘在天上看著，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。”
沈雲卿的眼眶一下就紅了。他沒讓眼淚掉下來，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，別過臉去，朝柳禾晏那邊喊道：“禾晏！今晚可得加菜！我可是餓著肚子考的這西天，你那些小鹹菜早被我啃光了！”
柳禾晏正被一群嬸子圍著，這個說“二郎有出息”，那個說“禾晏你這哥當得好”，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聽見沈雲卿那嗓子，她偏過頭來，笑著回了一句：“早就備好了！少不了你的！”
劉奶奶在旁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，拍著大腿道：“對，今兒個高興，大家夥兒都來都來，我來包餃子，絕對管夠！”
莊戶們便是一陣鬨笑。沈懷也笑了，他轉過身去，對跟在身後的管事吩咐了幾句，管事連連點頭，領了差役往沈府去領賞錢。
他這才走到柳禾晏面前，還沒開口，柳禾晏己笑著朝他拱手：“恭喜沈老爺，恭喜沈大哥。”
沈懷擺擺手，卻鄭重其事地朝陳崇山和劉奶奶的方向也拱了拱手：“同喜。柳家二郎頭名，雲卿第七，咱們莊子出了兩個童生，真是雙喜臨門。”
他頓了頓，“今晚這頓飯，我也來跟著張羅。讓廚房把羊肉和好酒都送來，就在這院裡擺幾桌，不拘什麼規矩，大夥兒一塊熱鬧。”
莊戶們的叫好聲差點要衝破天際。周老西帶頭搬桌子，石頭自告奮勇去各家各戶借凳子，女人們擠在灶房裡幫劉奶奶燒水剁餡，男人們七手八腳地把院子裡曬的草藥往廊下挪，騰出一大片空地來。
沈雲卿在這片鬧騰裡一把勾住柳瑾舟的肩，把手上那張燙金喜報在兩人面前抖開，指著“頭名”兩個字，笑得比他自己考了第一還高興：“府案首，府案首，咱們莊子上出案首了，看看這兩個字，你怎麼考了第一還這麼穩重？”
柳瑾舟偏頭看他一眼，伸手把他的衣領正了正，輕聲說了句：“沈大哥，還是先把衣帶束好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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