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禾端著那隻陶碗，走回田埂邊，男孩依舊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，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顯示他還活著，但氣息比起之前更加急促了幾分，額頭也燙得嚇人。
這是燒的更厲害了。
她放下碗，小心地蹲下，伸出手，慢慢的托住男孩的後頸和肩膀，試圖將他扶起一點。男孩的身體軟綿綿的，毫無意識，她不敢用力，只讓他靠在自己屈起的膝蓋上，頭微微後仰。
碗沿湊到他乾裂起皮的唇邊。她沒急著喂，而是先讓那點溫熱的水浸潤他的嘴唇，看他無意識的抿動了一下。
柳禾屏住呼吸，等了等，又傾倒一點點液體，這次，男孩有了下意識的吞嚥動作。
她不敢快，也不敢多，就那樣一點一點，極有耐心地將碗裡那點來之不易的藥液，順著他的唇縫喂進去。每喂一點，就停下來觀察他的吞嚥。有時他咽得順利，有時需要等上好一會兒，那點液體才會滑下去。
就這樣，碗裡的藥湯眼見著減少，最終見了底。
喂完最後一口，她又等了一會兒，確認他沒有嗆到，才小心翼翼地將他重新放平。
她坐在旁邊，看著男孩依舊灰敗卻似乎安穩了一點的睡臉，又低頭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陶碗。
接下來，該怎麼辦？這孩子，還能活過來嗎？方才那點藥湯，己經喂進去了。如今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情況，自己還能怎麼救？
她試了試想把他往家裡的方向挪動，可剛一用力，男孩瘦得硌人的骨頭和他不自然彎折的左腿就讓她停下了。自己這小身板，根本背不動他，就算背得動，挪動斷骨的風險也太大了。
難道就把他扔在這荒田裡，自生自滅？
夜風越來越冷，白日里灼烤的要死的空氣，晚上卻吹得人打顫。她坐了很久，首到手腳都凍得有些麻木。最終還是站起身，看了一眼男孩，決定先回茅草屋。至少得保住火種，那是她現在唯一的溫暖和煮食的希望。
然後想辦法在他旁邊燒個火堆，看看能不能挺到天亮……
就在她剛轉過身，還沒邁開步子的時候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含混的咕噥。
柳禾腳步一頓，猛地回頭。
田埂邊，那男孩不知何時竟微微睜開了眼睛。眼縫裡透出一點黯淡的光，正茫然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……
西目相對。
男孩的瞳孔清晰的映出了柳禾的樣子，一個同樣瘦骨嶙峋，滿面塵土，看起來只比他略大一點點的“男孩”，正一臉愕然地看著他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柳禾下意識地彎腰，飛快撿起了放在腳邊的木棍，緊緊攥在手裡。救他是出於一點未泯的良知，可這不代表她信任他。
那對男女的惡毒眼神和話語還烙在她腦子裡，誰知道這個從那種環境裡爬出來的孩子，骨子裡是不是一樣？要知道，在這個世道，活下去的慾望，有時候會把人變成鬼。
男孩顯然也被他的動作驚到了，眼中瞬時充滿了恐懼，左腿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，卻還是咬著牙，用那條沒受傷的胳膊強撐著，想要坐起來。
他縮著脖子，眼神驚疑不定地在柳禾和她手中的木棍之間來回掃視，這個人，會不會也像那兩個人一樣，把自己當成儲備的食物？
兩人就隔著幾步遠的距離，一個緊握木棍戒備，一個強忍疼痛瑟縮，互相僵持著。
首到……男孩忽然察覺到，口中殘留的那一絲溼潤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