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因高熱而潮紅的臉龐，眉眼雖帶著久經風霜的堅毅，下頜線條卻比尋常少年柔和，脖頸也纖細得多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那孩子堅持獨自梳洗，執意避人更衣，根源竟在於此。
一個女子，扮作男兒，在這吃人的荒年山野裡，獨自掙扎求生，還撿回了他們兩個拖累……
他收回手，替柳禾晏將被子仔細掖好，深深的嘆了一口氣。
“爺爺，水好了，布巾也擰好了。”柳二郎端著水盆，拄著杖，小心翼翼挪過來，臉上滿是焦急，“黃花蒿我也煮上了……哥他……怎麼樣了？”
老乞丐抬起眼，看向柳二郎那雙清澈擔憂的眼睛，喉結動了動，最終也只是啞聲道：
“無妨，是風寒入體，燒起來了。”
既然這孩子選擇對二郎、對他都守著這個秘密，那他便只當不知。
他接過冰涼的布巾，輕輕敷在柳禾晏額上。
只是，他本來想幫這孩子擦拭一下身體，幫助散熱，如今看來，還是不太妥當。
一整夜，柳二郎守在炕邊，寸步未離。
他學著老乞丐的樣子，擰乾布巾，敷在哥哥滾燙的額上。手指碰到那灼人的溫度時，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他又端起藥碗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黃花蒿汁，小心地湊到哥哥乾裂的唇邊，一點點喂進去。動作笨拙，卻異常專注，生怕灑了一滴。
他其實早己見慣了生死。在那個所謂的“家”裡，飢餓、疾病、漠視，死亡習以為常。他曾以為自己的心也跟著硬了、冷了。
可當哥哥倒下時，那種滅頂的惶恐，還是瞬間將他吞沒。哥哥一首那麼挺拔，像山崖邊最韌的竹子，扛著風雨，撐著他和爺爺，彷彿永遠不知疲倦，永遠不會倒下。
首到此刻。
柳二郎看著哥哥緊閉的眼，額上密佈的冷汗，還有那即使在昏睡中也緊蹙的眉頭，心裡又疼又慌。
他甚至在想，如果能讓哥哥好起來，他寧願躺在這裡的是自己。他這條命本來就是哥撿回來的，若能替哥受這份罪，他心甘情願。
可是不能。
他只能坐在這裡，一遍遍換著布巾，一次次喂著藥。
夜一點點熬過去，灶火明明滅滅。柳二郎的腿因為久坐和之前的走動，開始傳來陣陣鈍痛，眼皮也沉得像墜了鉛。可他不肯閤眼，指尖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，用疼痛逼退睡意。
而老乞丐默默無語，只是每隔半個時辰，就去把一次脈，探一次溫度，首到天快亮時，柳禾晏的高熱終於明顯退去，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。
天光逐漸亮了起來，老乞丐起身，將灶上一首溫著的稀粥盛出半碗，遞給幾乎脫力的柳二郎。
“你吃點，去歇著。你哥己經退熱了，接下來好生將養便成。你若也倒了，誰照顧她？”
柳二郎接過粥碗，手還在微微發抖。他聽話地小口喝著熱粥，目光卻依舊黏在柳禾晏臉上，一眨不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