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徒弟需要筆墨紙硯，碰巧。”
老先生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碰巧？”他搖搖頭，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，“從我找到你那年起，這條街我就沒離開過。這間鋪子，我守了三年。你從前頭走過多少回，我都數得清。”
“每一回，你都裝作不認識。要麼低頭快走，要麼拐進巷子繞道。有一回下大雨，你從對面跑過，明明可以進來躲雨，你偏往那破廟裡鑽，如今能走進我這個陋室，還真是難為您碰巧了。”
陳崇山笑笑，卻沒有說話。
老先生看著他，目光裡的笑意慢慢褪去，換上了一層認真。他盯著陳崇山那張佈滿風霜的臉，盯著那雙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眼睛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終於問出口：
“這麼多年了，還不打算回去嗎？”
陳崇山抬起頭，對上他的目光。
“你呢？這麼多年了，還不打算回去？難道還要陪著我這個老頭子，在這縣城裡一首待下去？”
老先生愣住了。
老先生張了張嘴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。
陳崇山繼續道：“京城不好嗎？你不像我，你家裡有兒孫，有宅子，有田產。回去頤養天年，含飴弄孫，不比守在這破鋪子裡強？”
老先生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時候的將軍，一身戎馬，橫刀立馬於千軍萬馬之前。意氣風發，神采飛揚，帶著他們從漠北殺到嶺南，從無敗績。將軍站在點將臺上，身後是獵獵旌旗，是無數追隨他的將士；眼前是萬里河山，是鐵蹄可踏之處，皆是他要守的疆土。
那時候的將軍，從不知道什麼叫退，什麼叫怕。
不僅武藝超群，將軍的醫術也是一絕。軍中將士受了傷，旁人束手無策的，將軍幾副藥下去，便能起死回生。那些年，“聖手”之名傳遍三軍，多少人磕破了頭想求他一診。
如今……
如今的將軍滿頭白髮，佝僂著背，隱在這窮鄉僻壤裡，守著兩個撿來的孩子。住的是西處漏風的茅草屋，吃的是粗茶淡飯，穿的是打滿補丁的舊衣裳。
那雙曾經握刀殺敵、懸壺濟世的手，如今用來砍柴、挖土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眼前這個人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“將軍……”
“別叫將軍。”陳崇山打斷他，“早就不是了。”
老先生張了張嘴，終究還是把那兩個字嚥了回去。
“屬下……老夫這把老骨頭，早就習慣了。”
“你在哪兒，我就在哪兒。你不回去，我也不回去。”
陳崇山看著他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鋪子裡安靜極了，只有窗外的風聲，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語。日影慢慢移動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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