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，朝屋裡灶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。
“你哥他方才還嫌我濺了一身血，說他那個法子好使。回頭就說是想給這兩個人口水喝，結果認錯了草，不小心毒死了。誰會追究兩個逃荒的流民？荒山野嶺，埋了就埋了。”
他看著柳瑾舟，目光沉沉的，“省事，乾淨，還不用你動手。”
他頓了頓，問，“你看如何？”
他本不想和這孩子說得這麼首白。那些話，太髒太冷，不該從一個師父嘴裡說出來，更不該讓一個八歲的孩子聽見。
可他隱隱覺得，此時此刻，這孩子身上的殺意，不亞於當年的自己。那眼神他認得，那是見過這世間最噁心的東西之後，再也不會怕的眼神。
若是任由這孩子自己去做了……會是一場血淋淋的、慘烈到讓人不敢看的場面。
他不能讓這孩子走到那一步。
髒了手，髒了心，髒了往後所有的日子。
柳瑾舟看了看師父，沒吭聲。
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調整好自己的情緒，他沒有回答師父的話只是往前邁了兩步，兩步，正好走到坑邊。走到那兩個人能看清他的地方。
坑底，那兩個人還在痛苦地呻吟，咒罵，掙扎。
他們聽見腳步聲，下意識抬起頭。
清晨的光從坑口照下來，有些刺眼。他們眯著眼，努力辨認坑邊那個人影，瘦瘦小小的，應該不是剛剛那個死老頭。
他用那隻殘破的手擋住刺眼的晨光，陽光從那人身後照下來，有些眼熟。
然後，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，臉上的痛苦在一瞬間就變成了一副見了鬼的表情。
“小兔崽子？！你沒死？！”
他死死盯著柳瑾舟，盯著那張他以為早該掉下山崖，爛在山谷裡的臉，那張臉比記憶裡乾淨了，也圓潤了些，可他認得出來，那眉眼，那輪廓，是那個跳下山崖的小崽子。
他忽然怪笑起來，“你沒死？！哈哈哈哈！你沒死！”
女人聽見動靜，也掙扎著抬起頭。她疼得臉都扭曲了，可當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時，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，然後咧開嘴，露出那口黃牙。
“好！好！沒死就好！”
她不知哪來的力氣，掙扎著往前爬了兩步，伸出手，朝柳瑾舟抓去，“小兔崽子，還不快來扶娘一把！娘疼死了！快！”
柳瑾舟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那女人的手還在空中揮舞，見他沒有反應，臉上的諂媚漸漸變成了戾氣。那種表情，陳崇山太熟悉了，是一貫的頤指氣使。“你活膩歪了是不是！我是你親孃！還不快點給我扶起來，欠揍了是不是！”
陳崇山站在後面，心下一緊。
雖然早有預料，但親耳聽見這兩句話，親眼看見這兩個人的反應，他還是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。
是爹孃。
這兩個畜生，還真是瑾舟的爹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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