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沈府出來,三人沉默地走著,誰也沒有開口。
柳禾晏走在最前頭,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。她盯著腳下的路,心裡卻翻來覆去地過著方才那一幕。
那位沈家公子,是真的想請二郎,那些話說得也誠懇,是真的覺得二郎有可取之處。
可沈府那樣的高門大戶……
一個姨娘就能這樣闖進來撒潑,說話夾槍帶棒,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們幾個生吞活剝了。這還是明面上的,暗地裡還不知有多少明槍暗箭。二郎若是去了,能不能應付得來?會不會被人欺負了去?
她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宮鬥劇、宅鬥劇,那些陰損的手段,那些笑裡藏刀的嘴臉,那些不動聲色就能把人吃得骨頭都不剩的招數。那時候看只覺得熱鬧,如今想起來,卻只覺得後背發涼。
她怕自己護不住他……
這孩子本就心思敏感。好不容易養到現在,話多了,笑多了,眼睛裡有了光,不再像剛撿來時那樣小心翼翼,生怕被人拋棄的樣子。若是再經歷些什麼……
柳禾晏咬了咬唇,沒敢往下想。
柳瑾舟走在她身側,時不時抬眼看看她,他看得出來,哥在發愁,是為了自己發愁。
他想說點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他想起方才那個姨娘說的話,雖然刻薄,但他聽過比這難聽百倍千倍的,倒也不痛不癢,他知道自己是什麼出身。知道在那樣的高門大戶眼裡,自己不過是個從泥地裡爬出來的野孩子。他不在乎這個。
他只怕哥會因為那些話難受。
而且……說實話,那位沈家公子提出的條件……確實讓他有些心動。
自從師父開始教導自己,他真正理解了師父口中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是何意味。
那些書裡的道理,那些字句背後的天地。每多背一篇文章,每多認一個字,他都覺得自己離那個世界近了一點點。
可師父來時孑然一身,什麼都沒有。那些讓他背的文章,是師父靠著記憶,一字一句謄在紙上的,謄好了,再一點一點講給他聽。
他聽得認真,學的用心,但師父每日謄寫確實是費了許多功夫……
若是能有機會,讀一讀真正的書就好了……
他從來沒把這個念頭說出口。因為知道不可能。能識字讀書己是天大的造化,他不敢貪心。
可方才,那位沈公子開口的時候,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但即便期盼,他依舊沒有表現出分毫,若是師父與哥覺得不該去,他絕不會猶豫。他心裡早就認定了,哥與師父在哪兒,他就在哪兒。哥若搖頭,他便把這份念想壓下去,一輩子不提。
陳崇山走在最後,步子不緊不慢,目光卻一首落在前頭那兩個孩子身上。
方才那場對話,他始終沒有開口。一是這事說到底,該兩個孩子自己拿主意,他不願越俎代庖;二是他看得分明,二郎那孩子,眼裡頭分明有光。
那是想讀書的光。
這孩子從沒說過,可他日日看在眼裡。那些謄抄的紙頁,那盞熬到深夜的油燈,那些一遍遍默唸的篇章,他都看在眼裡。如今有這麼個機會擺在眼前,實屬難得。
只是……那府裡確實有些礙眼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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