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您來了，咱們也熱鬧些。一家人住在一起，總比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好。”
劉奶奶聽著，半天沒有說話。她低著頭，手指摩挲著昨日瑾舟給她的那個香包，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，明明暗暗的，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好一會兒，她才抬起頭，開口的聲音有些啞，“你們啊……有這份心，奶奶就知足了。”
柳禾晏心裡一沉。
劉奶奶把香包放下，拍了拍膝上的灰，目光落在這間住了幾十年的老屋裡。
牆角的裂縫她閉著眼都能數出來，屋頂哪幾處漏風她比誰都清楚，灶臺的煙道早就堵了，她試過通，通不開，便也懶得再管。一到冬天，煙就往屋裡倒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她在這裡熬過一個又一個冬天，每一個都不好受。可那是她的屋子，她的日子，她一個人扛慣了。
一開始，她還不是這樣的。那年徵兵的人把老頭子和兒子一起帶走，她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走遠，心裡還存著一絲念想。
也許哪一天，那扇柴門會被人從外頭推開，老頭子拍著身上的雪，罵一句“這鬼天氣”，兒子跟在後頭，喊一聲“娘，我回來了”。
所以她拖著這老胳膊老腿，也去修屋頂，也去補牆縫，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，等著他們回來。
後來，有人從戰場上逃回來，說之前那一批兵，一個都沒剩。
她站在門口，望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山道，從晌午望到天黑。
從那以後，她便沒了再拾掇的心思。屋頂漏了就漏了，牆縫裂了就裂了，反正就她一個人住，冷也冷慣了，煙嗆也嗆慣了。日子就這麼湊合著過，過一天算一天。
這次，要不是怕瑾舟那孩子再來的時候凍著，她也不會去修那個破洞，結果啊，人老了不中用，還平白讓這兩個孩子擔心自己。
“奶奶在這兒住了幾十年了，什麼樣的冬天沒熬過？不礙事的。”
“你們那兒就一間屋，炕就那麼大。你們三個擠著，剛剛好，再加我一個老婆子，算怎麼回事？再說了，你們的日子好不容易過起來，我去了，不是添亂嗎？”
柳禾晏想說什麼，劉奶奶卻按住她的手。
她的聲音低下來，帶著幾分心疼，“孩子，奶奶知道你們是好意。可你們想想，你們三個人，一個老人兩個半大孩子，在這山裡討生活，容易嗎？好不容易有了火炕，有了營生，有了過日子的樣子，別讓奶奶拖累了。”
灶膛裡的火適時的噼啪響了一聲，就好像是……替她嘆了口氣。
柳瑾舟蹲在那兒，手裡那根柴火一首沒放下。他低著頭，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，一言不發。火光照在他臉上，把那稚嫩的輪廓映得明明暗暗。
好一會兒，他忽然開口。
“奶奶，什麼叫拖累？”
劉奶奶愣了一下。
柳瑾舟抬起頭，目光沉靜：“我哥剛撿到我的時候，我瘦得皮包骨頭，腿斷了，渾身是傷，連站都站不起來。我哥要是嫌我拖累，我現在早就不在了。”
“師父來的時候，也是一身襤褸，連口熱水都喝不上。我哥也沒嫌他拖累。如今師父好好的，我也好好的，這個家也立起來了。”
“奶奶，不是日子過好了才容得下誰，是容下了誰，日子才會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