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周師傅鋪子裡出來，地上的雪化了大半，露出底下溼漉漉的青石板。路面上水光光的，踩上去有些滑。
如今這天氣還不算太冷，雪落下來存不住，上午還白茫茫一片，到午後便化得只剩牆角背陰處還有些殘雪。所以他們還有時間，來得及為盤新炕做準備。
柳禾晏往前走了幾步，忽然在路口停住了。
柳瑾舟跟著停下來，抬頭看她。
她站在那裡，望著前面那條主街的方向，咬了咬唇，猶豫片刻後，她轉過身，對柳瑾舟說：“二郎，你在這兒等我一下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柳瑾舟點點頭，也沒多問，往路邊站了站，把揹簍放下來，老老實實地等著。
柳禾晏則是轉身往主街上去，肉鋪就在主街中段，門口支著個案子，上頭擺著五花肉、腿肉、排骨，還有幾根筒骨。
今日天氣一般，趕集的人比往常少了許多，街面上冷冷清清的，幾個攤主縮著脖子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
肉鋪掌櫃的縮在櫃檯後頭，抱著個手爐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像雞啄米。聽見腳步聲，他眼皮抬了抬，見是個半大孩子，也沒太當回事，又合上眼假寐，連招呼都懶得打一聲。
柳禾晏站在案子前，目光在那幾塊肉上慢慢掃過。
五花肉肥瘦相間，看著就饞人，可價錢也貴，她記得上回來買板油時打聽過，一斤得二十來文。腿肉便宜些，十五文，可太瘦了，燉出來容易柴，她對自己的廚藝還沒有那麼有把握。筒骨最便宜，八文一根，熬湯最養人，可光給師傅們喝湯，總覺得過意不去。
人家不肯多收工錢，還搭上石頭土坯，這份情，不能白領。
她的手在錢袋上捏了又捏，終於咬了咬牙，指著那塊五花肉：“掌櫃的，這塊肉，割一斤。”
掌櫃的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那身粗布衣裳上轉了轉，有些意外，“娃娃，你有錢嗎？”
柳禾晏點了點頭，晃了晃手中的錢袋，掌櫃的面上有了些喜色，也不打盹了，從櫃檯後頭探出身來，刀起刀落，利索地割下一塊肉，往秤上一掛。
“一斤二兩，算你一斤，二十五文。”
柳禾晏從錢袋裡數出二十五文，掌櫃的把肉用荷葉包了，遞過來。她把肉小心地放進揹簍，轉身往回走。
柳瑾舟還站在原地，一步都沒動過。遠遠看見她回來，他往前迎了兩步，目光落在揹簍裡那塊用荷葉包著的肉上，微微一愣。
“哥，怎麼忽然買肉了？”
柳禾晏把揹簍的蓋子蓋好，解釋道，“周師傅不肯多收工錢，咱們就在吃上補。明日師傅們來壘炕，總得讓人吃頓好的。”
柳瑾舟點點頭，沒有再問，彎腰背起自己的揹簍，跟在柳禾晏身後往回走。
兩人走了一程，柳禾晏想了想，忽然又開口，“二郎，你需得記住，別人待咱們好，那是情分；可咱們不能把情分當本分。能還的，要還；還不了的，要記在心裡。知道嗎？”
柳瑾舟點點頭，“我知道的，哥。”
他一邊應著，一邊側過身，伸手虛虛護著柳禾晏跨過跟前那汪水坑。
柳禾晏看著他那個認真的模樣，暗自嘆了口氣，她總怕孩子長歪，想起什麼就趕緊叮囑一句，生怕漏了哪條道理沒教給他。
可轉念一想，又覺得自己多慮了，就二郎這麼懂事的孩子，放在她那個時代，怕是妥妥的三好學生，獎狀能貼滿一牆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，自己操心的著實有些多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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