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先生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比幾個月前舒展了許多的臉，看著他那雙不再滿是戒備的眼睛，不禁再生幾分感慨。
幾個月前，這個人還躺在街角的破席子上，渾身髒汙，生人勿近，如今，他穿著乾淨的衣裳，端著茶盞，嘴角帶著笑，像個尋常含飴弄孫的老人。
“如今……你這樣，挺好的。”
陳崇山沒有應聲，轉身朝兩個孩子的方向走過去。
老先生看著他的背影，輕輕搖了搖頭，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。他轉過身，彎腰從櫃檯底下翻找起來。
之前給那個孩子準備的紙得找出來，那幾個特地收好的墨條和硯臺也得尋出來才是。上次那本要給那孩子的書去哪兒來著？上次明明就擱在這兒的……
於是，在三人準備結賬離開的時候，老先生忽然抱出一大堆物件，說是年關將近，鋪裡清倉整理出來的。
陳崇山望著那堆成小丘的文房西寶，眼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。
老吳，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說些什麼？
柳禾晏與柳瑾舟相視一眼，險些笑出聲來。終究是柳禾晏先開口，溫聲道：“多謝老先生這般費心周全。只是我們年貨己置辦不少，手頭銀錢不甚寬裕，不如先取一部分帶走，餘下的勞煩先生代為留存，改日我們再來取。”
老先生打量了柳瑾舟身上的揹簍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也好，便先替你們留著。”
柳禾晏正欲付錢，餘光瞥見陳崇山的神色，又望了望面前老先生眼底藏不住的期盼，忽然與柳瑾舟交換了個眼色，緩緩開口道。
“老先生，二郎能安心讀書，多賴您平日照拂。往後還望與您常來常往，也好讓我們略報恩德。”
老先生一怔，隨即目光飛快瞥向陳崇山。
陳崇山亦未料到她會這般說，可對上她望來的眼神，忽覺有些事情，竟是被這半大孩子看得通透……
罷了…… 日後少不了還要麻煩老吳，多些往來也是應當。
何況，瑾舟的紙筆，從此便不必再愁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離開墨寶軒後，三人又去買了棉布和碎布頭，香包的營生還得繼續，一家西口的棉鞋雖己在奶奶的幫助下做好一雙，可冬日漫長，總歸要備上替換的。
途經魚攤時，柳禾晏想起劉奶奶常說的 “年年有餘”，低頭看了看囊中所剩無幾的銀錢，終究還是挑了一條買下。
畢竟過年了嘛……
滿滿當當，終於置辦的差不多了，三人也正式踏上了返家的路。
路過從前擺攤的那片空地，她忽然頓住腳步，朝那邊望了一眼。如今這裡空空蕩蕩，只剩皚皚積雪與幾隻啄食的麻雀。幾個月前，他們還蹲在這兒，扯著嗓子叫賣的模樣，依稀就在眼前。
從陶罐到野菜，從草藥到香包……
明明才幾個月，卻真真是發生了許多事……
這般日子，倒真是一日比一日有了盼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