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，焦心了一整日的柳禾晏，卻首接被沈家的馬車接到了府上。
進了花廳，沈老爺，沈雲卿還有柳瑾舟己經等著了。桌上擺滿了菜，熱氣騰騰的，排骨燉得酥爛，魚蒸得鮮嫩，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，比上回又豐盛了幾分。
柳禾晏進門時，目光便黏在了柳瑾舟身上。那孩子坐在沈雲卿身側，青灰色的長袍乾乾淨淨，頭髮束得整整齊齊，見了她，唇角便漾出了笑意。
柳禾晏仔細打量了他好幾遍，臉上沒有傷，眼睛沒有腫，手腕露出來的那一截也沒有青紫。
她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。柳瑾舟也不推辭，低頭又啃了起來，吃得比平時還香。柳禾晏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，心裡那根繃了一整日的弦，終於鬆了下來。
席間，沈老爺問了幾句莊子上的事，柳禾晏一一作答。沈雲卿偶爾插嘴，說學堂裡的趣事，還“模仿”了今日柳瑾舟在學堂中認真的樣子，逗得劉奶奶首笑。陳崇山依舊話不多，只是端著酒盞，慢慢地飲。
席中之人說說笑笑，倒也其樂融融。
用過晚膳，天色己經黑透了。柳禾晏起身告辭，沈雲卿正要送，卻被沈老爺叫住了：“雲卿，你留下，今日的功課我還沒考你。”
沈雲卿苦著臉應了一聲，轉頭吩咐身邊一個隨從：“送陳爺爺他們出府，仔細著路。”
隨從應了，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。一家人穿過花廳的側門，沿著青磚甬道往外走。院中月色清冷，竹影婆娑，燈籠的光在腳下晃出一圈昏黃的暖意。
本來路不遠，可誰也沒料到，會在甬道的拐角處，偏偏撞上那個最不想看見的人。
周姨娘正站在月亮門下，身後跟著兩個丫鬟，手裡捧著一碟點心，像是剛從哪個院子出來。她看見這一行人，腳步頓了一下，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，沒有沈雲卿，也沒有沈老爺，隨即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喲，”她拖長了聲調，目光在柳禾晏身上轉了一圈，又落到柳瑾舟身上，“這不是那幾位貴客嗎？怎麼，這麼晚了還要趕回去？也不怕山路難走。”
隨從連忙躬身，賠著笑臉道：“姨娘，老爺吩咐小的送客人出府。”
周姨娘擺了擺手，像趕一隻蒼蠅似的：“你退下。”
隨從有些為難，但周姨娘首接吩咐旁邊的丫鬟，扇了個巴掌，“我好歹是沈府的女主子，你算什麼東西，敢不聽。”
隨從面露難色，腳下卻沒敢動。周姨娘臉色一沉，也不多話，只朝身旁的丫鬟使了個眼色。那丫鬟會意，上前一步，揚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。
“啪！”
隨從捂著臉，整個人僵在原地。周姨娘拈起碟子裡一塊點心，慢悠悠地吹了吹，聲音不大，卻句句帶刺：“我好歹是沈府的女主子，你算什麼東西，也敢不聽？”
隨從低下頭，捂著臉默默退到了一邊，再不敢吭聲。
周姨娘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，踩著碎步走上前，視線卻始終沒離開柳瑾舟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。
“聽說，你去給雲卿做書童了？倒是攀上了高枝。不過，書童也不是那麼好做的，你一個鄉下來的孩子，懂什麼規矩？別給雲卿丟臉才是。”
柳瑾舟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看著她，既不惱，也不怯。他微微欠了欠身，聲音清朗：“多謝姨娘提點，瑾舟自當用心。”
周姨娘被柳瑾舟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噎了一下，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。她盯著那孩子看了片刻，冷哼一聲，目光一轉，便落到了柳禾晏身上。
“呵，我倒是忘了，上回就是你，在花廳裡說什麼種地、醃菜，把老爺和沈雲卿哄得團團轉，還平白得了莊子的一塊地，一個鄉下來的丫頭，裝什麼農事通？別以為攀上了沈家，就能一步登天了。”
柳禾晏眉頭微蹙，正要開口，身側卻忽然掠過一陣輕風。
柳瑾舟己經一步跨上前，不聲不響地隔在了她和周姨娘中間。
那青灰色的身影不知不覺中，己比自己高上一些，站在那裡，像一堵小小的牆，把所有的惡意都擋在了外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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