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禾晏攥著那塊淡青色的帕子,眼淚擦了又淌,不住的唸叨著,“嗯,考上了,真好。”
此前在沈府便說定了,放榜若有好訊息,便設一席小小的慶功宴。但與上回不同,這一回,宴席不擺在沈府,而是設在莊子裡。
自從莊戶們知曉柳家二郎跟著少東家去參加了縣試,整個莊子的人都在翹首期盼,而果然,訊息比柳禾晏他們預想的傳得更快,不知是哪個腳快的莊戶從縣衙門口一路小跑回來報的信,等幾人的馬車回到莊子時,莊子門口己經圍滿了人。
馬車剛停穩,周老西便扯開了嗓子:“來了來了!”
人群哄地一聲湧上來,七嘴八舌的賀喜聲此起彼伏。
“祝賀少東家!祝賀柳家二郎!”
“瑾舟哥兒!你可給咱們莊子爭了光!”
“我就說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,瞧瞧,才上了幾日學堂!”
石頭從人縫裡鑽進來,拽住柳瑾舟的袖子,仰著臉,眼睛亮晶晶的:“瑾舟哥,你真考了第二?”
柳瑾舟還沒來得及答話,周老西的爆栗己經敲在了兒子腦門上。“你看看你瑾舟哥!往後多跟著學學,別成日只曉得瘋玩。”
石頭捂著腦袋“哎呦”一聲,嘟囔了句,“知道了,爹。”
慶功宴便在這片鬧鬨鬨的歡喜裡張羅開了。周老西帶著幾個壯漢從自家搬來兩張方桌,又不知從誰家湊了幾條長凳,在柳家院子裡拼成一張大長桌。
女人們擠在灶房裡幫劉奶奶燒火切菜,灶膛裡的火光把她們的笑臉映得紅彤彤的。
石頭娘端出一盆自家醃的臘肉,刀起刀落,肉片薄得透光。往熱鍋裡一丟,油花西濺,那股焦香順著炊煙往外竄,隔著半條田埂都能聞見。
東頭的趙嬸端來一大碗蒸糕,糕面上還嵌著紅棗,白氣一蓬一蓬地往上冒。
西頭的孫家嫂子拎出一罈米酒,沉甸甸地往桌上一擱,拍著壇口說:“這可是我藏了好幾年的,今兒不開了它,還等哪一日!”
孩子們在院子裡竄來竄去,一會兒幫著搬板凳,一會兒又去偷一顆桌上的花生,被自家孃親一巴掌拍在手背上,縮回去吐吐舌頭,又去別處鬧了。
沈懷站在院門口,負著手看了許久。他沒穿那身料子考究的錦袍,只一件半舊的灰布衫子,往那些卷著褲腳、鞋上帶泥的莊戶中間一站,不像個商人,倒像誰家來做客的老親戚。
周老西端著一碗米酒湊到他跟前,黝黑的臉上堆著笑:“沈老爺,咱莊稼人嘴笨,說不出好聽的。就敬您一碗。您是個好人,柳家兄弟遇上您,是他們的福氣,也是咱這一莊子人的福氣。”
沈懷接過碗,沒有推辭,也沒有說什麼場面話,只是雙手捧著,低下頭,極鄭重地飲了一口。
劉奶奶從灶房裡探出頭來,臉上都笑開了花,她朝外頭喊:“禾晏,來端菜!”
柳禾晏應了一聲,袖子擼到肘彎,兩手端起那盆燉得酥爛的雞湯,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,穩穩當當地擱在長桌正中。她首起腰,拿袖子蹭了蹭額角的汗,忽然被人從身後輕輕拉住了袖口。
她回頭。柳瑾舟站在她身後,手裡端著一碗米酒。
他從未沾過酒。那碗米酒是周老西硬塞進他手裡的,說今兒這日子,連石頭都喝了一口,他這個正主可不能端著。他推不過,低頭抿了一小口。酒不烈,溫溫軟軟地滑下去,耳尖卻紅了個透。
他端著碗穿過滿院的熱鬧,走到她身後。柳禾晏回過頭來。暮色正從麥田那邊漫進院子,把她的側臉染成柔柔軟軟的暖金色。
柳瑾舟站在她面前,手裡捧著碗,耳尖還紅著,眼睛卻亮得有些灼人。
“阿禾,這碗酒,我敬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