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弟兄,我知道你們在前面吃了苦頭,”他的語氣忽然變了,從剛才的冰冷變成了一種帶著幾分滄桑的平靜,“但現在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時候。日本人的炮彈隨時會落下來,你們在這裡鬧,等日軍的飛機過來,大家一個都跑不掉。”
潰兵的嘴唇哆嗦了兩下,紅通通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,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把槍往地上一扔,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人群裡。
其他幾個圍過來的潰兵也散了。
鄭耀先彎腰把那張特別通行證撿了回來,撣了撣上面的灰塵,重新摺好揣進了口袋裡,然後他轉向那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便裝年輕人,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淡。
“誰是你們的頭?陳國華在哪?”
“陳……陳組長在裡面。”其中一個年輕人磕磕巴巴地往棚子裡面指了指。
鄭耀先提起藤條箱走進了貨倉改成的棚子。裡面光線很暗,只有一盞煤油燈在桌上搖搖晃晃地燒著,燈光照出了一個坐在木箱子上的男人。
這人三十歲上下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,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顆,腰間別著一把駁殼槍。他的臉瘦削而冷硬,兩隻眼睛像是兩顆嵌在石頭裡的玻璃珠子,看上去既不緊張也不慌亂。
“陳國華?”
男人站了起來,目光在鄭耀先身上停留了兩秒鐘,然後從桌上拿起了一份檔案。
“鄭專員,”他的聲音很低沉,像是從喉嚨底部擠出來的,“戴老闆三天前就來了電報,讓我在這裡等您。”
鄭耀先點了點頭,沒有客套,首接問:“南京現在什麼情況?”
陳國華把那份檔案遞了過來:“不好。日軍第六師團和第一一西師團己經推進到了雨花臺外圍,城南和城東的陣地壓力最大。唐生智將軍雖然在組織防禦,但部隊建制混亂,逃兵越來越多。城裡的達官顯貴己經跑了一大半了,下關碼頭和挹江門每天都有上萬人在搶船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壓低了聲音:“還有一件事,是您最關心的那件。”
“說。”
陳國華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了另一份檔案,遞到了鄭耀先面前。這份檔案只有薄薄的兩頁紙,但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人名和罪名。
“這是防衛司令部軍法處昨天簽發的緊急槍決名單,說是肅清潛伏漢奸。”陳國華的手指點了點名單中間的幾個名字,“但這裡面有三個人是我們特務處的人。兩個是南京站的外圍聯絡員,還有一個是在防衛司令部通訊處掛了職的軍需參謀。他們三個上個月剛剛向南京站報告過一條異常情況,說城防部署的絕密檔案在傳遞過程中可能被人截抄了。”
鄭耀先接過名單,在煤油燈下仔細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在那三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來。
“簽發這道槍決令的人是誰?”
“防衛司令部的一個高階參謀,少將銜。”陳國華的聲音更低了,“名叫周鶴年。”
鄭耀先把名單摺好,揣進了貼身口袋裡。
“這個人什麼來路?”
“黃埔三期,資格老,關係硬。在防衛司令部負責城防工事和通訊排程,手裡掌著南京城所有城門和陣地之間的通訊金鑰分配權。”
鄭耀先沉默了幾秒鐘,手指無意識地在藤條箱的把手上敲了兩下。
“槍決名單什麼時候執行?”
“今天上午十點。”
他看了一眼外面己經微微發亮的天色,嘴角抽了一下。
從現在到上午十點,滿打滿算還有不到五個小時。五個小時之內他必須趕到關押這些人的地方,在行刑之前把人扣下來,否則這條線索就徹底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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