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突然剪斷了。
前一秒還充斥著整個世界的瘋狂噪音，此刻只剩下遙遠的、零星的幾聲迴響。卡爾的耳朵裡依然是一片轟鳴，像是有一千隻蟬在他的腦袋裡同時鳴叫。
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，槍托抵著痠痛的肩膀，手指搭在扳機上，身體因為後坐力的反覆衝撞而微微發麻。
結束了？
他不知道。
他不敢動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，生怕任何一個動作都會再次引來那致命的金屬風暴。
戰壕裡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。硝煙的辛辣，新翻開的泥土的腥氣，還有一種溫熱的、帶著鐵鏽味的甜腥，那是從他身邊那具己經不再抽搐的屍體上散發出來的。
卡爾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他強迫自己扭過頭，不再去看那個可憐的年輕人。視線所及之處，是一片狼藉。幾個穿著和他一樣軍服計程車兵正靠在戰壕壁上，大口大口的喘著氣。有人在低聲呻吟，有人則在默默的給步槍重新壓入彈夾。
他們都還活著。
暫時活著。
一股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噁心，卡爾開始笨拙的模仿著別人的動作。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莫辛納甘步槍，剛才在極度恐懼中，他根本沒注意自己打了多少發子彈。
他試著拉動槍栓，滾燙的彈殼跳了出來。他看著彈倉，裡面空空如也。
子彈呢？
他的口袋裡空空蕩蕩，他完全不知道備用彈藥在哪裡。
就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，一個陰影籠罩了他。
卡爾抬起頭，看到了那個把他踹進戰壕的男人。男人很高大，滿臉的絡腮鬍子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嚴峻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卡爾，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戰友，更像在審視一頭牲口，判斷它還能不能幹活。
男人身邊還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年紀看起來比卡爾還小，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，但眼神卻和年齡不符，透著一種疲憊的冷靜。他揹著一挺DP-28轉盤機槍，厚重的機槍讓他本就瘦削的肩膀顯得更加單薄。
另一個則沉默的站在最後，他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。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手裡的步槍上，正用一塊破布，一遍又一遍，一絲不苟的擦拭著槍機。他的沉默，比那個絡腮鬍男人的嚴厲更讓人感到壓力。
絡腮鬍男人似乎對卡爾的迷茫感到了不耐煩。他從自己腰間的彈藥包裡抓出一把油膩膩的橋夾，粗暴的扔在卡爾的腿上。
五發子彈被固定在一個金屬片上，黃澄澄的，散發著機油和死亡的味道。
“裝上。”男人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。
卡爾如蒙大赦，趕緊拿起一個橋夾，學著電影裡的樣子，笨拙的想把它按進彈倉。他的手抖得厲害，試了幾次，橋夾都歪到了一邊。
男人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嗤笑。他身邊那個年輕的機槍手走了過來，蹲下身。
“我叫米沙。”他輕聲說，聲音裡沒有嘲笑，“你得這樣。”
米沙的手很穩，他接過卡爾手裡的橋夾，對準彈倉的凹槽，用拇指穩定而用力的向下一按。五發子彈順滑的“咔噠”一聲，全部進入了彈倉。他抽掉空橋夾，隨手一扔，然後拉動槍栓，將第一發子彈推上膛。
整個動作行雲流水，充滿了某種機械的美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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