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線那天,夏星眠是跟顧時珩一起去的。醫生把紗布一層一層揭開,她站在旁邊看著。紗布下面是那道傷口,從食指根斜到手腕,縫了六針,線還沒拆,像一條蜈蚣趴在他掌心。她第一次看清這道傷口的全貌——比她想象的深,比她想象的長,比她想象的更觸目驚心。
醫生用鑷子輕輕碰了碰傷口邊緣,問他疼不疼。他說不疼。醫生又碰了碰,他還是說不疼。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她,沒說什麼,開始拆線。一針,兩針,三針。她站在旁邊,手心全是汗。他坐在那兒,一聲沒吭。拆完線,醫生開了藥,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,讓她記。她一條一條記在心裡,比記專業課筆記還認真。
走出醫院的時候,陽光很好。她走得很慢,他也放慢腳步。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,把他右手拉過來看。傷口己經拆了線,但還是很深,兩邊的肉還沒完全長在一起,中間是一條紅色的溝壑。她摸了摸傷口旁邊的皮膚,硬的,微微凸起來。
“疼嗎?”她問。
“不疼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他。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,淡淡的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但她知道他在忍。他的手指微微蜷著,指尖發白。
“你每次說不疼,”她說,“都是騙人的。”
他看著她,沒說話。她低頭看著那道傷口,忽然想起那天晚上——他握住刀刃,血從指縫裡滴下來,她問他疼不疼,他說不疼。她問他為什麼用手接,他說不接就傷到你了。
她的眼眶熱了。“以後別這樣了。”
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“好。”
她不信。下次他還會這樣。不管她說什麼,他都會這樣。因為他是顧時珩。
回到學校,她送他到宿舍樓下。他讓她回去,她沒走。他看著她,她看著他。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“顧時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手上的傷,會留疤嗎?”
他低頭看了看。“會。”
她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他還站在那兒,手插在口袋裡。她衝他揮揮手,他也揮了揮。她轉過身,眼淚掉下來了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那道傷口——從食指根斜到手腕,縫了六針,拆了線,兩邊的肉還沒長好。醫生說會留疤。她不知道那道疤會留多久,也許一輩子。
她拿出手機,給他發訊息。“睡了嗎?”他回:“沒。”她發: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:“為什麼?”她想了想,回:“在想你的手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沒事了。”她看著那三個字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沒事了。他說沒事了。但那道傷口還在,那條紅色的溝壑還在,那六針的痕跡還在。他以為拆了線就是沒事了。
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傻。”他回:“嗯。”
第二天,她去畫室畫畫。畫著畫著,她忽然想畫他的手。不是現在纏著紗布的手,是那天晚上滴著血的手。她畫了很久,畫完的時候天己經黑了。她拍了張照發給他。“畫完了。”他看了很久才回。“好看。”她發:“你知道我畫的是什麼嗎?”他回:“手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他回:“因為你在想我的手。”她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然後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,以後你的手好了,讓我摸摸那道疤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好。”
一週之後,他的傷口癒合了。兩邊的肉長在了一起,但留下了一道疤。從食指根斜到手腕,凸起來的,粉紅色的,像一條蜈蚣趴在掌心。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宿舍,走到樓下,她忽然說:“讓我摸摸。”他愣了一下,把手伸出來。她握住他的手,低頭看那道疤。然後用手指輕輕摸了摸,硬的,滑的,比周圍的皮膚溫度低一點。
“疼嗎?”她問。
“不疼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她知道,這道疤會跟他一輩子。每次看見,都會想起那天晚上——他握住刀刃,血滴在地上。她低下頭,把他的手翻過來,在疤上親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“夏星眠——”
“以後,”她打斷他,“這道疤就是我的人了。我親過,就是我的。”
他看著她,眼眶紅了。她笑了。“走吧,晚安。”她跑進宿舍樓,跑到二樓拐角,回頭看了一眼。他還站在那兒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她衝他揮揮手,他也揮了揮。她笑著繼續往上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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