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發出去之後，夏星眠以為事情會慢慢平息。她沒有。第二天，帖子被刪了。不是論壇管理員刪的，是顧時珩讓人刪的。她問他，他說：“留著沒用。”她沒再問。但刪了帖子，刪不了那些人的嘴。走在路上有人看她，去畫室有人問她，連她媽都打電話來問——“眠眠，網上說的那些事，是真的嗎？”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是真的，也不是真的。他確實做過那些事，但他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。她不知道怎麼解釋，只能說：“媽，你別信那些。”
她媽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你告訴媽，他對你好嗎？”“好。”“那就行了。”她媽掛了電話。她握著手機，站在畫室窗前，看著樓下的老街。天快黑了，路燈亮了。她看見他從街角轉過來，黑色襯衫，手插在口袋裡，走得不快不慢。有人看他，有人指指點點，他沒回頭。她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陌生。
她認識的他，是那個每天早上在樓下等她的人，是那個幫她記了西年筆記的人，是那個跑很遠給她買栗子的人，是那個在樓下站了一夜等她原諒的人。但照片裡的他，論壇上說的他，是另一個人。冷硬，危險，手裡拿著刀。她沒見過那樣的他。她不知道那樣的他是什麼樣的。
他推門進來，看見她站在窗前。“等很久了？”她搖搖頭。“走吧。”他伸出手。她看著那隻手——修長，乾淨，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。她想起那道疤是怎麼來的——他用手握住刀刃，血滴在地上。她忽然有點恍惚。這個人，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？
“怎麼了？”他問。她搖搖頭。“沒什麼。”她握住他的手。
那天晚上，她沒睡好。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她告訴自己，那是以前的事，他改了，他現在很好。但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心裡，拔不出來。
第二天，她去找沈曼妮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找沈曼妮，可能是她認識顧時珩最久，可能是她知道最多，可能是她是唯一一個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的人。
沈曼妮的公寓在城東，一棟高層建築的頂層。她按了門鈴，沈曼妮來開門，穿著家居服，頭髮隨便扎著，臉上沒有化妝。看見她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來了？”“我想問你點事。”沈曼妮看了看她的表情，側身讓她進去。“進來吧。”
客廳很大，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天際線。夏星眠坐在沙發上，沈曼妮去倒了兩杯咖啡，一杯給她，一杯自己端著。“想問什麼？”“顧時珩的事。”沈曼妮的手頓了一下。“什麼事？”“他以前的事。他做過的事。那些……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沈曼妮看著她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她點點頭。沈曼妮放下咖啡杯。“他初中就開始接手顧家的事了。他爸跑了很多年，留下一堆爛攤子。債主、對手、合作伙伴，都來找他。他一個人扛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他打過人，也被人打過。進過派出所，但沒留案底。他處理了很多事，用了很多……不太好的方式。”她看著夏星眠，“你想聽具體的嗎？”
夏星眠搖搖頭。“我只想知道，他是那種人嗎？”
沈曼妮看著她。“哪種人？”“他們說的那種。冷血的，暴力的，不擇手段的。”
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夏星眠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然後她開口了。“他不是。他做那些事，是因為沒辦法。他爸跑了，債主找上門，他不扛，誰扛？”她頓了頓，“但他不是那種人。他借我傘，自己淋雨。他幫我搬東西，手劃破了也不說。他看見流浪貓會喂，看見老人過馬路會扶。他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。”
夏星眠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認識那樣的他。我認識的他，是每天早上在樓下等我的人，是幫我記筆記的人，是給我買栗子的人。照片裡的他，我不認識。”
沈曼妮遞過來一張紙巾。“你不用認識。那是以前的他。現在的他，是你認識的。”她頓了頓，“而且，他做那些事，有一部分是為了你。”
夏星眠愣住了。“什麼？”
“他接手顧家的事，有一部分是為了你。他想保護你。他知道，如果他不扛，那些債主會找上你。所以他扛了。”沈曼妮看著她，“他從來沒告訴過你吧？”夏星眠搖搖頭。沈曼妮嘆了口氣。“他就那樣。做了什麼都不說。”
那天晚上，顧時珩來接她。站在畫室門口，黑色襯衫，袖子捲到小臂，手裡拎著她愛喝的奶茶。跟平時一樣，什麼都看不出來。她走過去，接過奶茶。“今天去哪？”“你想去哪？”“隨便走走。”他點點頭。兩個人沿著老街往前走，沒說話。她走得很慢，他也放慢腳步。走到那棵梧桐樹下，她忽然停下來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？”“你以前做的事，有一部分是為了我，對嗎？”他愣住了。“誰告訴你的？”“沈曼妮。”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“她不該告訴你。”她看著他。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？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你做了那麼多事，卻什麼都不說。你受傷了不說，你難過了不說，你扛不住了也不說。你以為你不說，我就不知道？你知不知道，我寧願知道，也不願意從別人嘴裡聽說？”
他看著她，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我怕你擔心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每次都說怕我擔心。你知不知道，你不告訴我，我更擔心。”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對不起。”她抓住他的手。“我不要你說對不起。我要你告訴我。不管什麼事，都告訴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
她踮起腳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走吧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送她回家。走到門口，她鬆開手，轉身看著他。“顧時珩，你以前做的事，我不認識。但現在的你，我認識。你是我認識的那個人。”他看著她，眼眶紅了。“嗯。”她笑了。“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她跑進屋裡，跑到自己房間的窗前，拉開窗簾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兒，抬頭看著她。她衝他揮揮手，他也揮了揮。她笑著拉上窗簾。
躺在床上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——沈曼妮說的話，他說“我怕你擔心”。她拿出手機，給沈曼妮發訊息。“今天謝謝你。”沈曼妮回：“不客氣。”她發：“他以前的事，你還知道多少？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很多。但他不想讓你知道的事，我不能說。”她看著那行字，心裡有點酸。她回了一個字。“嗯。”沈曼妮發了一個笑臉。“但他對你的心，是真的。這個我可以告訴你。”她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然後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睡了嗎？”他回：“沒。”她發：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：“為什麼？”她想了想，回：“在想你說的話。”他發：“什麼話？”她回：“‘我怕你擔心’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嗯。”她看著那個“嗯”字，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，以後別怕了。告訴我。我扛得住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她看著那個“好”字，笑了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，慢慢睡著了。那張照片裡的他，她還不認識。但她會認識的。慢慢地，一點一點地。因為他是她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