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會是在週五晚上。顧松年特意打電話來,說有幾個重要的合作伙伴要見,讓顧時珩一定到場,也帶上夏星眠。她本來不想去,那些竊竊私語、那些打量的目光、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,她還沒準備好面對。但顧時珩說:“不想去就不去。”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自己不能總是躲。她不能讓別人覺得,她因為那些傳言就縮起來了。
“我去。”她說。
那天晚上,她穿了一條淺粉色的長裙,圓領,長袖,裙襬到腳踝。保守得像要去教堂做禮拜。顧時珩看了,點點頭。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,忽然有點恍惚——她什麼時候開始穿成這樣了?以前她喜歡好看的裙子、漂亮的顏色、時髦的款式。現在她只挑他點頭的。她不知道這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躲那些目光。
宴會設在城東的凱悅酒店,還是那個金碧輝煌的大廳,還是那些穿著禮服端著酒杯的人。夏星眠挽著顧時珩的胳膊走進去,有人看過來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移到顧時珩身上,又移開。她假裝沒看見。
顧松年在跟幾個老總聊天,看見他們,招招手。他們走過去。顧松年指著旁邊一箇中年男人。“這是李總,顧氏的合作伙伴。”顧時珩點點頭。李總看了看夏星眠。“這就是你女朋友?”夏星眠叫了聲“李總”。李總笑了。“時珩這孩子,有眼光。”顧松年也笑了。寒暄了幾句,有人過來跟顧時珩說話,他看著她。“我去去就來。”她點點頭。“你去吧。”
他走了。她一個人站在大廳裡,端著酒杯,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她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夜景。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,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。
“你就是夏星眠?”她轉頭,看見一個女人走過來。三十多歲,穿一件黑色的禮服,短髮,妝容精緻,手裡端著一杯香檳。夏星眠點點頭。“你好。”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“我叫陳薇,顧氏以前的法務。你比照片上好看。”夏星眠不知道她說的“照片”是什麼照片,但沒問。“謝謝。”
陳薇喝了一口香檳。“你跟時珩在一起多久了?”“從小認識。”“青梅竹馬啊。”陳薇笑了,“怪不得。”夏星眠不知道她說的“怪不得”是什麼意思,陳薇也沒解釋。她看著夏星眠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。“你知不知道他以前的事?”夏星眠握著酒杯的手緊了一下。“知道。”陳薇挑了挑眉。“你不怕?”夏星眠看著她。“怕什麼?”“他是什麼人,你清楚嗎?”夏星眠深吸一口氣。“我清楚。”陳薇看了她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她端著酒杯走了。
夏星眠站在窗邊,看著陳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。手心裡全是汗。
“她跟你說什麼了?”顧時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她轉頭,他站在她旁邊,手裡端著一杯水。“沒什麼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臉色不好。”她搖搖頭。“沒事。就是有點悶。”他看了看大廳。“走吧,出去透透氣。”她搖搖頭。“不用。你忙你的。”他看著她。“我沒事。”她堅持。“真的不用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我儘快。”他走了。
她一個人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夜景。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,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。她深吸一口氣,想讓自己平靜下來。但平靜不下來。那些竊竊私語、那些打量的目光、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,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穿這條裙子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。她只知道她不想待了。
她給顧時珩發了一條訊息。“我先走了。”他秒回。“在哪兒?”她回:“門口。”她又發了一條。“你忙你的。我自己回去。”他沒回。她轉身往門口走。走到大廳中央,有人看過來。她加快腳步。走到門口,門僮幫她開門,她走出去,夜風吹過來,涼涼的。她深吸一口氣,站在門口等車。
“夏星眠。”她轉頭,顧時珩站在她身後,外套搭在胳膊上,領帶鬆了。“你怎麼出來了?”“我送你回去。”“你不用陪那些客人嗎?”“不用。”她看著他。“顧時珩——”“走了。”他拉起她的手,往停車場走。她跟著他,沒說話。
車上,她靠著窗戶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光影投在她臉上。他沒說話,她也沒說話。車子開到她家門口,她推開車門,下車。他跟下來。
“夏星眠。”她轉身看著他。“怎麼了?”“你今天為什麼提前走?”她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不舒服。”“哪裡不舒服?”她沒回答。他等了一會兒。“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麼了?”她搖搖頭。“沒有。”他看著她。“那你為什麼走?”
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我不習慣。那些人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什麼怪物。他們竊竊私語,以為我聽不見。他們問我‘你知不知道他以前的事’,‘你怕不怕’。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我怕說錯了,給你丟人。我怕說對了,他們更議論。我不知道該怎麼站在那裡。”
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別哭。”她抓住他的手。“顧時珩,我不想這樣。我不想每次出門都被人看,不想每次參加宴會都提前走,不想穿那些我不喜歡的裙子。我想穿我喜歡的衣服,想笑就笑,想說話就說話。我不想這樣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那就別來。”
她愣住了。“什麼?”
“這些宴會,以後別來了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不想穿的衣服,別穿。你不想去的地方,別去。你不想見的人,別見。你不用為了我改變。”
她看著他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“但他們是你的客人,你的合作伙伴。我不去,他們會怎麼看你?”
“他們怎麼看我,跟我沒關係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怎麼看我,才重要。”
她撲進他懷裡,把他抱得緊緊的。他抱著她。“傻子。”她埋在他懷裡,哭了。
那天晚上,他送她到家門口。她鬆開手,轉身看著他。“顧時珩,以後我不去的宴會,你也不要去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笑了。“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她跑進屋裡,跑到自己房間的窗前,拉開窗簾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兒,抬頭看著她。她衝他揮揮手,他也揮了揮。她笑著拉上窗簾。
躺在床上,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——那些竊竊私語,那些打量的目光,他說“你怎麼看我,才重要”。她拿出手機,給周曉曉發訊息。“今天我又提前走了。”周曉曉秒回。“怎麼了?”“不習慣。那些人看我像看怪物。”周曉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星眠,你以後別去了。那些場合不適合你。”她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又發了一條。“但他適合我。”周曉曉發了一個笑臉。“那就行。”
然後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睡了嗎?”他回:“沒。”她發: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:“為什麼?”她想了想,回:“在想你說的話。”他發:“什麼話?”她回:“‘你怎麼看我,才重要’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嗯。”她看著那個“嗯”字,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,你怎麼看我,也重要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好看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什麼?”他回:“你好看。穿什麼都好看。”她看著那行字,眼淚掉下來了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傻。”他回:“嗯。”她抱著手機,笑了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明天,她要穿那條碎花連衣裙。他說太短了,她就穿。他說換一件,她就看著他。她會說:“不換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