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星眠第一次見到沈曼妮，是在顧家舉辦的宴會上。畢業後的第三個週末，顧時珩打電話說家裡有個宴會，問她願不願意來。她猶豫了一下。顧家的宴會，來的都是生意場上的人，她一個剛畢業的學生，去了能做什麼？但他開口了，她不想拒絕。
“穿漂亮點。”他說。她愣住了。他從來不會說這種話。她問他為什麼，他說不為什麼。她沒再問。
那天晚上，她穿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，頭髮放下來，別了一個珍珠髮卡。她媽看見了，說好看。她哥從沙發上探過頭，看了一眼。“去見他爸媽？”“不是。顧家有個宴會。”“那不就是見他爸媽？”她的臉紅了。她哥笑了，沒說什麼。
顧家老宅在城東，是一棟三層的老洋房，院子裡種著兩棵桂花樹，夏天的時候葉子綠得發亮。她小時候來過幾次，後來顧時珩搬出去住了，就再沒來過。車停在門口，她下了車，站在鐵門前，看著那棟房子。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，院子裡停滿了車。
“緊張嗎？”他走到她旁邊。黑色西裝，頭髮梳上去，跟畢業典禮那天一樣好看。她點點頭。“有一點。”他伸出手。“走吧。”她握住他的手，跟著他走進去。
客廳裡很多人，男的穿西裝，女的穿禮服，端著酒杯三三兩兩地聊天。她一個都不認識。他拉著她走進去，有人跟他打招呼，他點點頭，沒停。有人看他們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她有點不自在。他感覺到了，握緊她的手。
“顧時珩。”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她轉頭，看見一個女的走過來。高挑，長髮，穿一件紅色的禮服，鎖骨上戴著一串鑽石項鍊，很閃。她走到他們面前，看了看顧時珩，又看了看夏星眠，笑了。“這就是你女朋友？”顧時珩點點頭。“夏星眠。沈曼妮。”
沈曼妮伸出手。“你好，常聽時珩提起你。”夏星眠握住她的手。“你好。”沈曼妮的手很軟，指甲修得很整齊，塗著淡粉色的甲油。她笑了笑，收回手，看著顧時珩。“你爸在書房等你。”顧時珩點點頭，看著夏星眠。“我去一下。”“嗯。”他鬆開她的手，走了。
沈曼妮站在她旁邊，看著他的背影。“他從小就這樣，不愛說話。”夏星眠沒接話。沈曼妮轉過頭看著她。“你跟時珩認識多久了？”“從小。”“青梅竹馬啊。”沈曼妮笑了，“怪不得。”夏星眠不知道她說的“怪不得”是什麼意思。沈曼妮也沒解釋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“時珩這個人，看著冷，其實心很細。小時候我跟他一起上學，他書包裡永遠多帶一把傘。下雨天借給我，自己淋著回去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他是不是也這樣對你？”夏星眠看著她，沒說話。沈曼妮笑了。“我隨口問問，別在意。”
顧時珩從書房出來了。走到她們面前，看了沈曼妮一眼。“我爸找你。”沈曼妮點點頭，看著夏星眠。“有空一起吃飯。”然後走了。夏星眠看著她走遠的背影，紅色的禮服在燈光下很亮。
“她是誰？”她問。
“沈家的女兒。世交。”
“你們一起長大？”
“小時候一起上過學。”
她點點頭，沒再問。但他看出來了。“怎麼了？”她搖搖頭。“沒什麼。”他拉起她的手。“走吧，帶你見我爸。”
顧時珩的爸爸顧松年在書房裡。五十多歲，頭髮花白，戴著一副金絲眼鏡，看起來斯斯文文的。看見她，笑了。“星眠？好久不見了。上次見你，還是個小姑娘。”她叫了聲“叔叔”。他點點頭。“時珩跟我說了你們的事。挺好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時珩這孩子，從小就不愛說話。你能受得了他，不容易。”她笑了。“他對我很好。”顧松年看了顧時珩一眼。“那當然。他從小就對你不一樣。”顧時珩別過臉。“爸。”顧松年笑了。“行了，不說了。你們去玩吧。”
走出書房，她問他：“你爸說什麼‘從小就不一樣’，什麼意思？”他沒回答。她盯著他，他被看得心虛。“沒什麼意思。”她不信。但他不說，她也沒追問。
宴會散場的時候快十點了。她站在門口等他，沈曼妮從裡面走出來。換了衣服，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，頭髮紮起來了。“等時珩？”她點點頭。“他跟他爸談事，可能要一會兒。”沈曼妮站在她旁邊，“我送你回去？”她搖搖頭。“不用，我等他就行。”沈曼妮笑了。“你們感情真好。”她沒說話。沈曼妮看著遠處的路燈，忽然說：“我以前也喜歡他。”夏星眠愣住了。沈曼妮轉過頭看著她。“小時候。覺得他冷冷的，酷酷的，跟別的男生不一樣。後來他轉學了，就沒再見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再見到他，他己經有你了。”夏星眠看著她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沈曼妮笑了。“別緊張。我就是隨便說說。過去的事了。”她拉了拉外套。“那我先走了。有空一起吃飯。”她點點頭。沈曼妮轉身走了，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噠噠噠的。
顧時珩出來的時候，看見她一個人站在門口。“沈曼妮走了？”“嗯。”“她跟你說什麼了？”她看著他。“她說她以前喜歡你。”他愣了一下。“小時候的事。”她點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他看著她，等了一會兒。“你生氣了？”“沒有。”她確實沒生氣。只是有點不舒服。不是因為她喜歡過他，是因為她跟他說了那些話，而他從來沒提過這個人。
他拉起她的手。“走吧，送你回去。”她跟著他往車那邊走。走了幾步，她忽然問：“顧時珩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？”“告訴你什麼？”“沈曼妮。你從來沒提過她。”他想了想。“沒什麼好提的。”她看著他。“她喜歡你，你覺得沒什麼好提的？”他看著她。“她喜歡我，跟我沒關係。”她愣住了。他繼續說：“我喜歡你。從小就是。別人喜歡我，跟我沒關係。”她看著他，心裡那點不舒服忽然就散了。她踮起腳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走吧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送她到家門口。她鬆開手，轉身看著他。“顧時珩，以後有人喜歡你，你要告訴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笑了。“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她跑進屋裡，跑到自己房間的窗前，拉開窗簾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兒，抬頭看著她。她衝他揮揮手，他也揮了揮。她笑著拉上窗簾。
躺在床上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沈曼妮說的那些話——“他從小就這樣，不愛說話”“他書包裡永遠多帶一把傘”“我以前也喜歡他”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她沒生氣。只是有點不舒服。不是因為她喜歡過他，是因為她什麼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事，是他覺得“沒什麼好提的”。她拿出手機，給他發訊息。“睡了嗎？”他回：“沒。”她發：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：“為什麼？”她想了想，回：“在想沈曼妮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別想了。”她看著那三個字，笑了。然後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，以後不管誰喜歡你，你都要告訴我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她看著那個“好”字，笑了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，慢慢睡著了。明天，她要問他更多的事。他小時候的事，他不肯說的事，他覺得“沒什麼好提的”事。她都要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