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夏星眠第一次看見他發火。不是平時那種冷著臉不說話的生悶氣，是真的發火——聲音提高了，眉頭擰在一起，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不是冷，是熱，是壓了很久、終於壓不住的那種熱。
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。那天晚上，她在他公寓裡等他。她做了飯，紅燒肉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時蔬，擺了滿滿一桌。從七點等到八點，從八點等到九點，從九點等到十點。他沒回來，也沒發訊息。她給他發了一條：“在哪兒？”沒回。又發了一條：“飯涼了。”還是沒回。
十一點，她給他打電話。響了幾聲，接了。“在哪兒？”她的聲音有點急。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外面。”“什麼時候回來？”“不知道。”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“顧時珩，你答應過我，不讓我等。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你說話。”他開口了。“今天有事。你先吃。別等了。”然後掛了電話。
她握著手機，站在餐桌前，看著那一桌涼了的菜。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傻。她為什麼要等？他讓她別等了，她就應該別等了。他讓她先吃，她就應該先吃。她為什麼不聽？因為她想等他。因為她想跟他一起吃。因為她覺得，兩個人一起吃飯，才是吃飯。一個人吃，叫填飽肚子。她坐下來，拿起筷子，一個人吃。紅燒肉涼了，膩了。番茄炒蛋涼了，腥了。清炒時蔬涼了，軟了。她吃著吃著，眼淚掉下來了。
十二點，他回來了。換了鞋，走到餐桌前，看見桌上的菜，看見她坐在那兒。“你還沒吃？”她抬起頭看著他。“吃了。”“吃了多少？”她沒回答。他看著她，她的眼睛紅紅的，臉上還有淚痕。他的眉頭皺起來。“夏星眠，你哭了？”她搖搖頭。“沒有。”“你眼睛紅了。”她低下頭。“風太大了。”他看著她的樣子，忽然提高了聲音。“你撒謊！”
她愣住了。他從來沒跟她大聲說過話。不管她做什麼，不管她怎麼鬧，他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，說“別哭”，說“對不起”，說“沒事”。今天他大聲了。她抬起頭看著他。他的眉頭擰在一起，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不是冷，是熱，是壓了很久、終於壓不住的那種熱。
“你為什麼不聽？”他的聲音還在提高，“我說了別等了，你先吃。你為什麼不聽？你等什麼？你等我回來，菜涼了，你一個人吃。你哭什麼？你哭給誰看？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看著她哭，沒有幫她擦，沒有說“別哭”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她，聲音低下來。“你知不知道，你這樣，我很難受？”
她愣住了。他看著她。“你等我，我難受。你哭，我難受。你一個人吃涼了的菜，我難受。你讓我別受傷，我儘量不受傷。你讓我別瞞你，我儘量不瞞你。你讓我回來吃飯，我儘量回來。但你呢？你答應過我什麼？你答應過我，會照顧好自己。你做到了嗎？”
她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他繼續說：“你不好好吃飯，不好好睡覺，一個人哭。你讓我怎麼辦？我每天在外面處理那些事，回來還要看你這樣。你讓我怎麼辦？”
她看著他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她從來沒見他這樣。他從來不說這些。他從來不說“我難受”。他從來不說“你讓我怎麼辦”。今天他說了。因為她哭了，因為她一個人吃涼了的菜，因為她沒有照顧好自己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拉住他的手。“對不起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不用道歉。”她搖搖頭。“我要道歉。我沒照顧好自己。讓你擔心了。”他看著她，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別哭了。”她抓住他的手。“那你別生氣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沒生氣。”她不信。“你剛才聲音那麼大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是擔心。”
她撲進他懷裡，把他抱得緊緊的。他抱著她。“傻子。”她埋在他懷裡，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把菜熱了，兩個人重新坐下來吃。他吃得很慢，她也吃得很慢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灑在桌上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？”“你以後別衝我發火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那你別讓我擔心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他點點頭。
吃完飯，他送她回家。走到門口，她鬆開手，轉身看著他。“顧時珩，今天的事，對不起。以後我會好好吃飯，好好睡覺，不哭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踮起腳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她跑進屋裡，跑到自己房間的窗前，拉開窗簾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兒，抬頭看著她。她衝他揮揮手，他也揮了揮。她笑著拉上窗簾。
躺在床上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——他衝她發火，他說“你知不知道，你這樣，我很難受”，他說“那是擔心”。她拿出手機，給周曉曉發訊息。“今天他衝我發火了。”周曉曉秒回。“什麼？顧時珩？發火？他還會發火？”她笑了。“嗯。聲音很大。”周曉曉發了一長串省略號。“他說什麼了？”“說我不好好吃飯，不好好睡覺，一個人哭。”周曉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說得對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什麼？”“你確實不好好吃飯，不好好睡覺，一個人哭。”她看著那行字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周曉曉繼續說：“星眠，他不是生你的氣。他是心疼你。”她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然後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睡了嗎？”他回：“沒。”她發：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：“為什麼？”她想了想，回：“在想你說的話。”他發：“什麼話？”她回：“‘那是擔心’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嗯。”她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，以後你擔心我，就告訴我。別發火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他來接她。站在畫室門口，手裡拎著她愛喝的奶茶。她走過去，接過奶茶。“今天忙嗎？”“還好。”“吃飯了嗎？”“吃了。”她看著他，他的眼睛下面沒有黑眼圈了，嘴唇也不幹了。她笑了。“走吧。”兩個人沿著老街往前走。她走得很慢，他也放慢腳步。走到那棵梧桐樹下，她忽然停下來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？”“你昨天說的話，我想了想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說得對。我沒有照顧好自己。以後不會了。”他看著她，眼眶紅了。“好。”她踮起腳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走吧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送她回家。走到門口，她鬆開手，轉身看著他。“顧時珩，你以後擔心我，就告訴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笑了。“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她跑進屋裡，跑到自己房間的窗前，拉開窗簾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兒，抬頭看著她。她衝他揮揮手，他也揮了揮。她笑著拉上窗簾。
躺在床上，她給他發訊息。“到宿舍了？”她打錯了，又刪了。她笑了笑，重新打。“到家了嗎？”他回：“到了。”她發：“今天開心嗎？”他回：“嗯。”她看著那個“嗯”字，笑了。然後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，以後你擔心我，就告訴我。別發火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好。”她看著那個“好”字，笑了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，慢慢睡著了。明天，她要好好吃飯，好好睡覺，不哭。不讓他擔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