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夏星眠在他公寓裡等他。她提前結束了畫室的工作，買了菜，想做一頓晚飯。她輸入密碼，推開門，屋裡很安靜。他還沒回來。她換了鞋，走進客廳，把菜放進廚房。路過書房的時候，門沒關嚴，留了一條縫。她往裡看了一眼——桌上攤著幾張紙，旁邊放著一杯涼了的咖啡。
她本來不想進去的。但她的腳不聽使喚。她推開門，走到書桌前，低頭看那幾張紙。第一張是列印的照片，黑白的，模糊的，像從監控影片裡截下來的。照片上有一個人，男的，看不清臉，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，站在一棟樓前面。她翻到第二張，是一份檔案，抬頭寫著“個人資料”，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。她沒看內容，只看見最上面一行字——“沈氏集團 沈明遠”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沈明遠。沈曼妮的父親。她往下看，看見幾個字：“資金往來”“境外賬戶”“關聯公司”。她看不懂這些，但她知道，這些不是普通的東西。他為什麼調查沈曼妮的父親？他在查什麼？
她正看著，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。她轉過頭，他站在書房門口，手裡拎著公文包，看著她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桌上的檔案，臉色變了。
“你怎麼進來的？”他的聲音很低。她看著他。“門沒關。”他走過來，把桌上的檔案收起來，放進抽屜裡，鎖上。她看著他做這一切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“顧時珩，你在查沈曼妮的父親？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為什麼？”他還是沒說話。她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告訴我，為什麼？”他看著她。“有些事，你不該看。”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“你又在說‘不該’。不該問，不該看，不該知道。那我該做什麼？該等你回來？該給你做飯？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？”
他看著她，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是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什麼？”“你該等我回來，給我做飯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顧時珩，你說什麼？”他看著她。“我說，有些事，你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你看了這些，對你沒好處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對我沒好處？對你呢？對沈曼妮呢？你在查她爸，她知道嗎？”他沒回答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顧時珩，你說話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她不知道。”她看著他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沈曼妮對她很好，把她當朋友。他在查沈曼妮的父親，沈曼妮不知道。她夾在中間，不知道該站在誰那邊。
“你為什麼要查他？”她問。他看著她。“不能告訴你。”她的眼淚止不住了。“又是不能告訴我。你什麼事都不能告訴我。你受傷了不能告訴我，你難過了不能告訴我，你有危險了不能告訴我。現在你查別人的父親，也不能告訴我。那我算什麼？你的女朋友，還是你的外人？”
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你不是外人。”她躲開了。他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著他。“那你告訴我，你查他什麼？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，還是沒說話。她轉身跑了。
她跑出他的公寓，跑進電梯，跑出大樓，跑在街上。眼淚模糊了視線，她看不清路，只知道往前跑。跑到一個路口，她停下來，蹲在路邊，抱著膝蓋，哭了。
手機響了。是他的電話。她沒接。又響了。還是沒接。第三次響了，她接起來。“你在哪兒？”他的聲音很急。她沒說話。“夏星眠，你在哪兒？”她吸了吸鼻子。“你不用管我。”她掛了電話。
她蹲在路邊，哭了很久。然後站起來，擦了擦眼淚，打了一輛車回家。
她媽正在客廳裡看電視，看見她回來，愣了一下。“怎麼這麼早？不是說要給他做飯嗎？”她沒說話，跑進自己房間，關上門。她媽敲門。“眠眠？怎麼了？”她沒應。她媽在門外站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，走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腦子裡全是那些檔案——沈明遠的照片，那些字，“資金往來”“境外賬戶”“關聯公司”。他在查沈曼妮的父親。為什麼？沈曼妮家跟顧家是世交，沈曼妮對他那麼好，她爸對他也不錯。他為什麼要查？她不知道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手機又響了。是他發來的訊息。“到家了嗎？”她沒回。又一條。“夏星眠，你回我。”她還是沒回。第三條。“對不起。”她看著那三個字，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回了。“你不用道歉。你什麼都沒做錯。是我看了不該看的東西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不是你的錯。”她看著那行字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嗯。”他發：“明天我來找你。”她發：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沒睡著。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那些檔案，全是他的臉，全是他說“有些事，你不知道比知道好”。她不知道他查沈明遠是為了什麼，但她知道，一定不是什麼好事。她想起沈曼妮，想起她笑著說“他對你的心是真的”，想起她說“你好好照顧他”。她心裡堵得慌。
第二天，他來接她。站在畫室門口，穿著黑色襯衫，袖子捲到小臂，手裡拎著她愛喝的奶茶。跟平時一樣，什麼都看不出來。她走過去，接過奶茶。“走吧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昨晚沒睡好？”她點點頭。他看著她，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沈明遠的事，你別告訴沈曼妮。”她愣住了。“為什麼？”他看著她。“因為她還不知道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你查她爸，不告訴她？她把你當朋友。”他看著她。“有些事，朋友也不能說。”她看著他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說得對。有些事，朋友也不能說。但她覺得不對。她不知道哪裡不對，但她覺得不對。
“顧時珩，你告訴我，你到底在查什麼？”他看著她。“別問了。”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“你每次都說別問了。你什麼都不告訴我。你讓我怎麼相信你？”他看著她。“你信我嗎？”她愣住了。他看著她，等了一會兒。“你信我嗎？”她低下頭。“信。”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“那就別問了。”
她沒再問。她跟著他往前走，走到那棵梧桐樹下，她忽然停下來。“顧時珩，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如果有一天，沈曼妮知道了這件事，你要親自告訴她。”他看著她，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點點頭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送她回家。走到門口，她鬆開手，轉身看著他。“顧時珩，你昨天說的那些話，‘你該等我回來，給我做飯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’，你是認真的嗎？”他看著她。“不是。”她愣住了。“那為什麼那麼說？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因為不想讓你捲進來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不想讓我捲進來，所以你就推開我？”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對不起。”她抓住他的手。“你別道歉了。你以後別推開我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
她踮起腳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她跑進屋裡，跑到自己房間的窗前，拉開窗簾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兒，抬頭看著她。她衝他揮揮手，他也揮了揮。她笑著拉上窗簾。
躺在床上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那些檔案，全是他的話。她拿出手機，翻到沈曼妮的號碼，看了很久。她想告訴她，但又不能告訴她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她把手機放下，閉上眼睛。明天，她要去問阿九。阿九一定知道。他不告訴她，阿九會告訴她的。她不信阿九也會說“不能告訴你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