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夏星眠做了個決定。她要去他的公寓等他。不是等他來接,不是等他發訊息,不是等他告訴她“回來了”。她要自己去,親眼看見他走進家門,親眼確認他沒事。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,但她受夠了等待,受夠了猜測,受夠了從別人嘴裡聽說他的事。
晚上九點,她到了他的公寓樓下。路燈亮著,樓道里很安靜。她按了門鈴,沒人應。他還沒回來。她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輸入了密碼——他的密碼她知道,他告訴過她,從來沒改過。門開了。她走進去,沒開燈,就坐在沙發上,在黑暗裡等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她看著手機上的時間,從九點到十點,從十點到十一點,從十一點到十二點。他沒回來,也沒發訊息。她給他發了一條:“在哪兒?”沒回。又發了一條:“忙完了嗎?”還是沒回。她握著手機,坐在黑暗裡,等著。
凌晨一點,她聽見樓道里有腳步聲。很輕,但她聽見了。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,從貓眼裡往外看。走廊的燈亮著,他站在門口,靠著牆,低著頭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看見他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,手臂上有一道紅色的痕跡——不是血,是劃傷,不深,但很長,從手腕到手肘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站了一會兒,抬起頭,看著門。她看見了他的臉。他的臉上有一道擦傷,在顴骨下面,不重,但很顯眼。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乾裂,頭髮亂糟糟的。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。
他輸了密碼,門開了。他走進來,看見她站在玄關,愣住了。兩個人對視著。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很長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他問。她沒回答,看著他臉上的擦傷,看著他手臂上的劃痕,看著他亂糟糟的頭髮和乾裂的嘴唇。“你怎麼了?”她的聲音在發抖。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回答。“顧時珩,你告訴我,你怎麼了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沒事。”“你臉上有傷,手上也有傷。這叫沒事?”他看著她。“皮外傷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皮外傷?你每次都說皮外傷。上次你手上縫了六針,也說是皮外傷。上上次你肋骨旁邊縫了好幾針,也說是皮外傷。你到底要受多少次傷,才不叫皮外傷?”他沒說話。她看著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“你答應過我,不受傷。你答應過我,不瞞我。你什麼都沒做到。”
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對不起。”她抓住他的手。“我不要你說對不起。我要你告訴我,到底怎麼了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今天去見一個人。談崩了。動了手。”她看著他。“你打他了?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他打你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沒有。”她不信。“那你臉上的傷怎麼來的?”“蹭的。”她看著他,不知道該不該信。她深吸一口氣。“顧時珩,你看著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臉上的傷,是蹭的嗎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是。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很平靜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。她只知道,他受傷了,臉上有傷,手上有傷,身上可能還有她看不見的傷。他一個人扛著,不告訴她,不找她,自己回來。
她鬆開他的手,轉身走進浴室。開啟櫃子,拿出醫藥箱。走回來,拉著他坐到沙發上。他坐在那兒,她站在他面前,開啟醫藥箱,拿出碘伏和棉籤。她蘸了碘伏,輕輕塗在他臉上的擦傷上。他坐在那兒,一聲沒吭。
“疼嗎?”“不疼。”她不信。她塗完臉上的傷,又拉起他的手臂,把袖子捲上去。那道劃痕比她在貓眼裡看到的更長,從手腕一首延伸到肘彎,不深,但邊緣有點腫。她蘸了碘伏,輕輕塗上去。他還是沒吭聲。她塗完,貼上創可貼,一道一道,貼了好幾道。她看著那些創可貼,忽然想哭。她給他貼過多少次創可貼了?第一次是初中的巷子裡,他手背上劃了一道,她給他貼了一個Hello Kitty的。後來是高中,他手臂上受傷,她給他包紮。再後來是大學,他手上縫針,她幫他換藥。現在,她又給他貼創可貼了。她不知道還要貼多少次。
她收拾好醫藥箱,坐在他旁邊。“顧時珩,你以後能不能別受傷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不信。他每次說好,下次還受傷。她靠在他肩膀上。“你累不累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還好。”她嘆了口氣。他又說“還好”了。昨天他說累,今天他說還好。她不知道哪個是真的,也許兩個都是,也許都不是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以後受傷了,告訴我。不管多晚。”他沒說話。“答應我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她沒回去。她睡在沙發上,他睡在床上。燈關了,房間裡暗下來。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,照在地板上。她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全是他站在門口的樣子——臉上的擦傷,手臂上的劃痕,亂糟糟的頭髮,乾裂的嘴唇。她看見他了。全看見了。他不想讓她看見的那些,她都看見了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睡了嗎?”“沒。”她翻了個身,面對著他的方向。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在想什麼?”她想了想。“在想你站在門口的樣子。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你不想讓我看見,對嗎?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嗯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為什麼?”他沒回答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因為怕我擔心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是。”她擦了擦眼淚。“顧時珩,你越不讓我看見,我越擔心。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你讓我看見了,我就知道怎麼幫你。你不讓我看見,我什麼都不知道,只能猜。猜你受傷了,猜你出事了,猜你不回來了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他己經不在床上了。沙發上放著一條毯子,疊得整整齊齊。茶几上有一杯水,還溫著。旁邊放著一張紙條,是他的字——“早飯在鍋裡。我去上班了。”她拿著紙條,走到廚房。開啟鍋蓋,裡面是粥,還溫著。旁邊有兩個包子,一碟鹹菜。她站在廚房裡,看著那鍋粥,忽然想哭。這個人,昨晚受了傷,還要給她做早飯。她拿出手機,給他發訊息。“早飯看見了。”他回:“嗯。”她發:“你吃了嗎?”“吃了。”她不信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騙。”他回:“路上買了。”她看著那三個字,笑了。然後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,以後你受傷了,告訴我。我給你做早飯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來接她。站在畫室門口,換了襯衫,臉上的擦傷貼著一個創可貼,手臂上的劃痕被袖子遮住了。她走過去,拉住他的手。“今天忙嗎?”“還好。”“吃飯了嗎?”“吃了。”她看著他。“真的?”他點點頭。她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親在創可貼旁邊。
“走吧。”他拉起她的手。兩個人沿著老街往前走。她走得很慢,他也放慢腳步。走到那棵梧桐樹下,她忽然停下來。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以後你受傷了,別躲著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笑了。“那說定了。”他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送她到家門口。她鬆開手,轉身看著他。“顧時珩,今天我看見你了。全看見了。”他愣住了。她看著他。“你臉上的傷,手上的傷,亂糟糟的頭髮,乾裂的嘴唇。我都看見了。”他的眼眶紅了。她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但你還是很帥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笑得很輕,但她看見了。她笑著跑進屋裡。
躺在床上,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他站在門口的樣子——臉上的傷,手臂上的劃痕,亂糟糟的頭髮。她看見了。全看見了。但他還是很帥。她拿出手機,給他發訊息。“睡了嗎?”他回:“沒。”她發: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:“為什麼?”她想了想,回:“在想你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也是。”她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,以後你受傷了,別躲。讓我看見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她看著那個“好”字,笑了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明天,她還要去看他。看他臉上的傷好沒好,看他手臂上的劃痕還疼不疼,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。她全看見了,就不會再猜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