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星澤是週五下午到的。沒提前打電話,沒讓人接,開著那輛黑色的車,首接停在了夏星眠的畫室樓下。他坐在駕駛座上,搖下車窗,點了根菸。煙霧被風吹散,他眯著眼睛看著那棟老舊的寫字樓,手裡把玩著那串車鑰匙。他不是來看畫的,是來看人的。
他妹最近不對勁。打電話的時候聲音不對,發訊息的時候回得慢了,朋友圈也不發了。問她怎麼了,說沒事。問她是不是跟顧時珩吵架了,說沒有。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,說挺好的。夏星澤瞭解他妹。她從小就這樣,有事不說,自己扛。小時候摔跤了,膝蓋磕破了,血順著腿往下流,她不哭,也不叫,自己拿紙巾擦。他看見了,問她疼不疼,她說不疼。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現在也是這樣。她說沒事,那就是有事。她說挺好的,那就是不好。
他把煙掐了,推開車門下車。走進寫字樓,上了三樓,找到她的畫室。門開著,她正站在畫架前,背對著門口,手裡拿著筆,在畫一幅畫。他沒出聲,靠在門框上看著。她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,像在描摹什麼。畫上是一個人的背影,黑色大衣,手插在口袋裡,站在一棵梧桐樹下。他認得那棵樹,A大校園裡的那棵。他也認得那個人。
“畫得不錯。”他開口了。她嚇了一跳,轉過身,看見他,愣住了。“哥?你怎麼來了?”他走進去,看了看那幅畫。“顧時珩?”她臉紅了。“嗯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他最近怎麼樣?”她低下頭。“挺好的。”他等了一會兒。“那你呢?”她抬起頭。“我也挺好的。”他看著她,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有點幹,臉色不太好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“騙人。”她的眼眶紅了。“哥。”“別哭。跟我說,怎麼了?”
她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他沒催,站在旁邊等著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開口了。“他騙我了。”“騙你什麼?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他說他在公司加班,結果跟別人去參加晚宴。跟一個女的,挽著他的胳膊,拍了照片,發給我了。”夏星澤的眉頭皺起來。“哪個女的?”“沈曼妮。沈家的女兒。他們家跟顧家是世交。”夏星澤沉默了一下。“他跟那個女的有什麼?”她搖搖頭。“沒有。他說是生意上的應酬。他騙我,是怕我多想。”夏星澤看著她。“你信他?”她點點頭。“信。”夏星澤嘆了口氣。“那你為什麼還這樣?”她低下頭。“我不知道。我信他,但我還是難受。他騙我了。不管為什麼,他騙我了。”
夏星澤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眠眠,你記不記得,小時候你摔跤了,膝蓋磕破了,你不哭,也不叫,自己拿紙巾擦。我看見了,問你疼不疼,你說不疼。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”她看著他。他繼續說:“你現在也是這樣。你說你信他,但你難受。你難受,你不說。你一個人扛著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哥。”“別哭。”他伸手幫她擦眼淚,“我不是來罵你的。我是來告訴你,不管發生什麼事,哥都在。”她撲進他懷裡,哭了。他抱著她,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,她從懷裡抬起頭。“哥,你別去找他。”他看著她。“為什麼?”“因為我不想你罵他。他最近己經很累了。公司的事,家裡的事,還有……別的事。他一個人扛著。我不想你給他添麻煩。”夏星澤看著她,心裡堵得慌。他妹長大了,有了他幫不了的事。她護著那個人,不讓他去找他。她怕他給他添麻煩。他深吸一口氣。“那你自己能行嗎?”她點點頭。“能行。”他看著她。“那行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她看著他。“什麼?”“以後不管什麼事,都告訴我。別一個人扛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他陪她在畫室裡待了很久。她畫畫,他坐在旁邊看。她畫的是那幅背影,她畫完了,簽了名,寫上日期。他看了看。“送給我吧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你要?”“嗯。掛我辦公室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他把畫收起來,站起來。“走吧,請你吃飯。”她搖搖頭。“我等顧時珩。他晚上來接我。”他看著她,心裡有點酸。他妹等的人,不是他了。“那我走了。”她站起來。“哥,你開車小心。”他點點頭。她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晚安,哥。”他愣了一下。她很久沒親過他了。他揉了揉她的頭髮。“走了。”
他走出畫室,走到樓下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沒發動車子,坐在駕駛座上,看著方向盤發呆。他妹哭了。為了顧時珩。他妹護著顧時珩,不讓他去找他。他妹等顧時珩,不等他了。他拿出手機,翻到顧時珩的號碼,看了很久。然後撥了出去。
“哥。”電話那頭,顧時珩的聲音很低。夏星澤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最近在忙什麼?”顧時珩沉默了一下。“公司的事。”“還有呢?”顧時珩沒說話。夏星澤等了一會兒。“你騙眠眠了?”顧時珩沉默了很久。“是。”“為什麼?”“怕她擔心。”夏星澤深吸一口氣。“你知不知道,她因為你哭了?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知道。”夏星澤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顧時珩沉默了一下。“不會再騙她了。”夏星澤等了一會兒。“就這些?”顧時珩又沉默了一下。“我會對她好。一輩子。”夏星澤聽著那三個字,心裡堵著的東西忽然鬆了一點。他沒說話,掛了電話。
他坐在車裡,看著窗外的老街。天快黑了,路燈亮了。他看見顧時珩從街角轉過來,黑色襯衫,手插在口袋裡,走得不快不慢。他走到畫室樓下,停了一下,然後推門進去了。夏星澤坐在車裡,看著那扇門。他不知道顧時珩上去之後會說什麼,不知道他妹會不會原諒他,不知道他們以後還會不會吵架。但他知道,顧時珩說的“一輩子”,不是隨便說說的。
他發動車子,開走了。
晚上,他回到家,坐在沙發上,看著掛在牆上的那幅畫——梧桐樹下的背影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拿出手機,給夏星眠發訊息。“畫掛上了。”她秒回。“好看嗎?”“好看。”她發了一個笑臉。他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眠眠,不管發生什麼事,哥都在。”她回了一個字。“嗯。”他放下手機,看著那幅畫。畫上的那個人,他看不順眼很久了。但他妹喜歡。他妹護著他,等他,信他。那就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