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星眠是在蒙馬特高地遇到那個男人的。那天下午,天氣很好,陽光照在聖心大教堂的白色穹頂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她揹著畫架,沿著石板路往上走,想去高地上面畫巴黎的全景。這條路她走過好幾次了,路兩邊是小畫廊和紀念品店,遊客很多,吵吵嚷嚷的。她走得不快,畫架有點重,肩膀被帶子勒得生疼。
“需要幫忙嗎?”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她轉頭,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她旁邊。三十歲左右,高個子,棕色頭髮,眼睛是淺灰色的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。他說的是法語,她沒完全聽懂,但從他的表情和手勢猜出了大概意思。
“不用,謝謝。”她用英語回答。他笑了,換成了英語。“你是遊客?”“算是吧。來畫畫的。”他看了看她的畫架。“畫家?”她搖搖頭。“還在學。”他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,走了。
她繼續往上走,到了高地的平臺,支起畫架,開始畫。從蒙馬特看下去,整個巴黎都在腳下。灰色的屋頂,窄窄的街道,遠處埃菲爾鐵塔像一根細針插在天際線上。她畫得很認真,一筆一筆,想把這座城市的顏色都裝進畫裡。
“畫得不錯。”又是那個聲音。她轉頭,那個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旁邊,手裡端著咖啡,看著她。她有點意外。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他笑了。“我住在這附近。每天都來這兒散步。”他看了看她的畫。“你是中國人?”“嗯。”“我叫盧卡。巴黎本地人。”他伸出手。她猶豫了一下,握了握。“夏星眠。”他念了一遍。“星眠。好聽。”她收回手,繼續畫畫。他站在旁邊,沒走。
她畫了一會兒,忍不住問:“你不用上班嗎?”他笑了。“我是攝影師。工作時間比較自由。”她點點頭。他又站了一會兒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放在她的畫架旁邊。“如果你需要人帶你逛逛巴黎,可以找我。我對這裡很熟。”她看了一眼那張名片,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電話,還有一串法文,她看不太懂。她點點頭。“謝謝。”他笑了笑,走了。
她看著那張名片,猶豫了一下,收進口袋裡。
晚上,她回到公寓,給顧時珩發訊息。她把白天的事告訴了他,包括那張名片。他回:“扔了。”她看著那兩個字,笑了。“為什麼?”他回:“不為什麼。”她發:“人家就是好心。”他回:“不需要。”她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,你吃醋了?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沒有。”她不信。“你每次說沒有,就是有。”他沒回。她發了一個笑臉。
第二天,她又去了蒙馬特。不是去找那個叫盧卡的男人,是去畫昨天沒畫完的那幅畫。她支起畫架,剛畫了幾筆,又聽見那個聲音。“又見面了。”她轉頭,盧卡站在旁邊,手裡還是端著一杯咖啡。她笑了笑。“你也每天都來?”他點點頭。“這裡是我的工作室。我在附近有個攝影棚。”他看了看她的畫。“今天畫得比昨天好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你看出來了?”他笑了。“我雖然不會畫,但看了二十多年,好壞還是分得清的。”她低下頭,繼續畫。
他站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你明天有空嗎?我有個朋友開了一家畫廊,想找一些年輕畫家的作品。你有興趣去看看嗎?”她抬起頭看著他,有點猶豫。他看出來了。“不是騙局。你可以帶朋友一起去。”她在巴黎沒有朋友。她想了想。“好。”
晚上,她又把這件事告訴了顧時珩。這次他沒說“扔了”。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相信他?”她想了想。“他看起來不像壞人。”他發:“你才認識他兩天。”她發:“我知道。但他說有畫廊,我想去看看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那你小心。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第三天,她去了盧卡說的那家畫廊。畫廊在瑪黑區的一條小巷裡,不大,但很精緻。盧卡在門口等她,旁邊站著一箇中年女人,短髮,戴著黑框眼鏡,看起來很乾練。盧卡介紹她叫克萊爾,是畫廊的主人。克萊爾帶她參觀了畫廊,看了正在展出的作品,然後問她有沒有興趣在這裡辦一個小型個展。她愣住了。“我?”“你畫得很好。”克萊爾看著她的畫冊,翻了幾頁,“尤其是這幾幅巴黎風景,很有感覺。如果你有興趣,我們可以合作。”她看著克萊爾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從來沒想過辦個展。她只是一個還在學的畫家。
“你不用著急回答。”克萊爾遞給她一張名片,“考慮好了,給我打電話。”
走出畫廊,她還有點恍惚。盧卡站在旁邊,看著她。“你怎麼了?”她搖搖頭。“沒什麼。就是沒想到。”他笑了。“你畫得好,自然會有人看見。”她看著他。“謝謝你。”他搖搖頭。“不用謝。我只是牽線。畫是你畫的。”
那天晚上,她給顧時珩打電話。她把畫廊的事告訴他,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想辦嗎?”她想了想。“想。但我不確定我的作品夠不夠好。”他發:“你畫得好。比很多人都好。”她的眼眶熱了。“你都沒看過我最近畫的。”他回:“不用看。我知道。”她笑了。“你什麼時候來看我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下週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你不是說公司有事嗎?”“處理完了。”她不信。“真的?”他回:“真的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週五,他來了。推開門的時候,她正在做飯。他走過來,從後面抱住她。她愣了一下。“怎麼了?”“沒事。”她關掉火,轉過身看著他。“你今天怎麼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想你了。”她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我也想你。”他鬆開她,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,遞給她。她接過去,開啟,裡面是一張支票。她愣住了。“這是什麼?”“辦個展的錢。”她看著他。“你——”他看著她。“你畫畫,我出錢。賺了算你的,賠了算我的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顧時珩,你傻子。”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別哭。”她抓住他的手。“你知不知道,你這樣做,我壓力很大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不需要有壓力。你只要畫你喜歡的。”她撲進他懷裡。“你怎麼對我這麼好?”他抱著她。“因為你值得。”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——盧卡,畫廊,克萊爾,那張支票。她拿出手機,給沈曼妮發訊息。“曼妮,有人幫我辦個展了。”沈曼妮秒回。“誰?顧時珩?”她回:“嗯。”沈曼妮發了一個笑臉。“我就知道。”她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曼妮,我有點緊張。”沈曼妮回:“緊張什麼?你畫得那麼好。”她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“好。”沈曼妮發了一個加油的表情。
然後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睡了嗎?”他回:“沒。”她發: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:“為什麼?”她想了想,回:“在想個展的事。”他發:“別想了。你畫得好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,謝謝你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用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明天,她要開始準備個展的作品了。她要畫巴黎,畫塞納河,畫蒙馬特,畫她看見的所有風景。還有他。她要畫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