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秋天來得比國內早。九月中旬,塞納河邊的風己經帶了涼意,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,一片一片落在石板路上,踩上去沙沙響。夏星眠坐在河邊,支著畫架,面前是一張空白的畫紙。她己經坐了一個小時了,筆拿在手裡,一筆都沒畫。
不是沒東西畫。塞納河就在眼前,橋上的行人,岸邊的舊書攤,遠處的鐵塔。什麼都想畫,但什麼都畫不出來。她試過畫風景,畫了幾筆,覺得灰濛濛的,刪了。試過畫靜物,畫了一個蘋果,顏色太暗了,擦了。試過畫人像——她看著畫紙上那個空白的輪廓,想畫他的臉,但畫不出他的表情。他笑的樣子,她記得。嘴角微微翹起來,眼睛裡有光。但她畫不出來。筆落在紙上,線條是歪的,比例不對,眼神不對。她畫了一張又一張,撕了一張又一張。最後她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空。
天很藍,雲很白,鴿子在天上飛。她忽然想哭。不是難過,是那種——心裡空空的,像缺了一塊。來巴黎快兩個月了,她畫了很多畫。塞納河、盧浮宮、奧賽博物館、街角的咖啡館、路邊的花店。她畫了那麼多,唯獨畫不出他。不是忘了他的樣子,是她畫的時候,手在抖。心也在抖。
“小姐,你沒事吧?”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她轉頭,看見一個老太太站在旁邊,手裡拎著菜籃子,看著她。她搖搖頭。“沒事。”老太太看了看她的畫紙,空白的。“畫不出來?”她點點頭。老太太笑了。“那就別畫了。去喝杯咖啡,曬曬太陽。明天再畫。”她看著老太太,笑了。“好。”
她收了畫架,走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。點了一杯拿鐵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手機亮了,是他的訊息。“在幹嘛?”她回:“喝咖啡。”他發:“畫了嗎?”她看著那兩個字,沉默了一下。“畫了。不好看。”他發:“給我看看。”她猶豫了一下,拍了那張空白的畫紙發給他。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這是空白。”她回:“嗯。畫不出來。”他發:“怎麼了?”她想了想,回:“不知道。就是畫不出來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想我了?”她看著那三個字,眼淚掉下來了。她回了一個字。“嗯。”他發:“週五我去看你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週五,他來的時候,她己經做好了飯。紅燒肉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時蔬,擺了滿滿一桌。他推門進來,黑色襯衫,袖子捲到小臂,手裡拎著一個袋子。她走過去,接過袋子。“這是什麼?”他看著她。“顏料。你上次說這邊的顏料不好用。”她開啟袋子,裡面是好幾管顏料,都是她常用的牌子。她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從國內帶來的?”他點點頭。她的眼眶熱了。“這麼重,你背過來?”他看著她。“不遠。”她撲進他懷裡。“傻子。”他抱著她。“嗯。”
吃完飯,他幫她收拾畫架。看見那張空白的畫紙,他停了一下。“就是這張?”她點點頭。他看了看,沒說話。她站在他旁邊。“我畫什麼都畫不好。風景灰濛濛的,蘋果顏色太暗了。畫你,畫不出你的表情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什麼表情?”她低下頭。“笑。你笑的樣子。我畫不出來。”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“那就不畫。”她抬起頭。“不行。我要畫。”他看著她。“為什麼?”她看著他。“因為你笑的時候,很好看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嘴角微微翹起來,眼睛裡有光。她看著他的笑容,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就是這樣。就是這個表情。”他收起笑容。“你畫吧。”她搖搖頭。“現在不畫。你走了我再畫。”他看著她。“為什麼?”她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因為你在,我只想看你,不想畫畫。”他愣住了,然後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住在她的公寓裡。她睡床,他睡沙發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睡了嗎?”“沒。”她翻了個身,面對著他的方向。“你明天什麼時候走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下午。”她等了一會兒。“你下次什麼時候來?”他沒說話。她坐起來。“怎麼了?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下週可能來不了。公司有事。”她的心揪了一下。“什麼事?”他沒回答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顧時珩,你告訴我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沈明遠的事。還沒處理完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那你什麼時候能處理完?”他沒說話。她躺回去,看著天花板。“你每次都說快了。你每次都說沒事。你每次都讓我等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對不起。”她搖搖頭。“你別道歉了。你處理吧。我等你。”他沒說話。
第二天下午,他走了。她站在陽臺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後回到畫架前,拿起筆。畫他笑的樣子。她畫了一下午,畫完的時候天快黑了。她看著畫上的他,嘴角微微翹起來,眼睛裡有光。她笑了。畫出來了。她拍了一張照,發給他。“畫完了。”他看了很久才回。“好看。”她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,你下次來,我要畫一張我們兩個人的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他說的話——“下週可能來不了。”她不知道他說的“下週”是多長時間。一週,兩週,一個月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會等。等他來,等他忙完,等他說“沒事了”。她拿出手機,給他發訊息。“睡了嗎?”他回:“沒。”她發: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:“為什麼?”她想了想,回:“在想你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也是。”她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,你忙完了就來看我。我等你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那張畫還在畫架上,他笑的樣子,嘴角微微翹起來,眼睛裡有光。她畫出來了。明天,她還要畫。畫塞納河,畫盧浮宮,畫鐵塔。畫所有她看見的風景。等他來的時候,指給他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