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日子是從塞納河開始的。每天早上,夏星眠揹著畫架,沿著石板路走到河邊,找一個合適的位置,支起畫架,開始畫畫。她畫河上的橋,畫岸邊的舊書攤,畫遠處的大皇宮,畫頭頂飛過的鴿子。她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,像在丈量這個城市的厚度。
來巴黎的第三週,她己經習慣了這裡的節奏。早上畫畫,下午去美術館,晚上在公寓裡整理白天的速寫。她很少出門吃飯,大多時候在超市買了食材自己做。不太好吃,但能吃。她媽在影片裡教她做菜,她學會了燉湯、煎魚、煮意麵。她給顧時珩發照片,他回:“看著不錯。”她問他吃了沒,他說吃了。她不信。她不在,他肯定又吃泡麵。
週五晚上,他來了。她算著時間,做了紅燒肉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時蔬。菜端上桌的時候,門鈴響了。她跑過去開門,他站在門口,黑色襯衫,袖子捲到小臂,手裡拎著一個袋子。頭髮有點亂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她看著他,心裡又酸又暖。
“進來吧。”他換了鞋,走進來。看見桌上的菜,愣了一下。“你做的?”她點點頭。“等你一起吃。”他洗了手,坐下。她給他夾菜,他吃。她也吃。兩個人沒說話。
吃完飯,她收拾碗筷。他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她。“你瘦了。”她回頭。“你也瘦了。”他沒說話。她洗好碗,擦乾手,走到他面前。“你每週飛過來,不累嗎?”他看著她。“不累。”她不信。她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走吧,帶你去看我畫的畫。”
她拉著他走到陽臺。陽臺上擺著好幾個畫框,塞納河、盧浮宮、奧賽博物館、街角的咖啡館。她一幅一幅指給他看,他站在旁邊,認真地看。
“這幅是塞納河。那天天氣很好,陽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我畫了一下午。”他點點頭。“這幅是盧浮宮。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進去。裡面很大,我走了一天。”他看著她。“累嗎?”她笑了。“不累。”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她指著最後一幅畫,一幅肖像畫,畫的是他。他在陽臺上看埃菲爾鐵塔的樣子,側臉,陽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她畫了好幾天,改了好幾遍,才滿意。他看著那幅畫,很久沒說話。
“好看嗎?”她問。他看著她。“好看。”她笑了。“這幅送給你。”他愣了一下。“送我?”她點點頭。“你每週飛過來,我沒什麼送你。這幅畫,你帶回去。”他看著她,眼眶紅了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住在她的公寓裡。她睡床,他睡沙發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睡了嗎?”“沒。”她翻了個身,面對著他的方向。“你每週飛過來,什麼時候休息?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你每天睡不到西個小時,還要飛這麼遠。你身體吃得消嗎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還好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總是說“還好”。不管多累,多忙,多難,都說“還好”。她擦了擦眼淚。“你以後別飛了。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。我回去找你。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顧時珩,你聽見了嗎?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聽見了。”她不知道他會不會聽,但她不想再說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他己經走了。茶几上放著一杯水,還溫著。旁邊放著一張紙條,是他的字——“早飯在鍋裡。我走了。”她拿著紙條,走到廚房。開啟鍋蓋,裡面是粥,還溫著。旁邊有兩個包子,一碟鹹菜。她站在廚房裡,看著那鍋粥,眼淚掉下來了。他飛了那麼遠,還要給她做早飯。她拿出手機,給他發訊息。“早飯看見了。”他回:“嗯。”她發:“你吃了嗎?”“吃了。”她不信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騙。”他回:“飛機上吃了。”她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。她畫畫,他上班。週五他來,週日他走。她給他做紅燒肉,他給她做早飯。她畫了很多畫,他帶走了好幾幅。他說掛在家裡,想她了就看一眼。她不信。她說你家裡不是有我的照片嗎?他說照片是照片,畫是畫。她問他有什麼區別,他說畫是你畫的。
第西周的時候,他帶來了一幅畫。她自己畫的,那幅他在陽臺上看鐵塔的側臉。她送給他了,他又帶回來了。她愣住了。
“你怎麼帶回來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掛在你這裡。我來了就能看見。”她的眼眶熱了。“那你家裡呢?”他看著她。“空著。”她笑了。“那我回去再給你畫一幅。”
第五週,她畫了一幅新的。塞納河上的橋,橋上有兩個人,一男一女,手牽著手。男的黑色的衣服,女的淺藍色的裙子。她把畫交給他。“這幅掛你家。”他接過去看了看。“這個男的是誰?”她笑了。“你猜。”他看著她。“我。”她點點頭。“那女的是你。”他嘴角翹起來。“好。”
第六週,他來的時候,帶了一個箱子。開啟,裡面是她的畫。那幅塞納河,那幅盧浮宮,那幅奧賽博物館,那幅街角的咖啡館。他把她送他的畫全都帶來了。她看著那些畫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你怎麼都帶來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掛在你這裡。我來了就能看見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那你家裡呢?”他看著她。“空著。”她撲進他懷裡。“顧時珩,你傻子。”他抱著她。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個決定。她要把這些畫留在這裡。塞納河邊的畫架,她還會再支起來的。這些畫,是她巴黎的記憶。她不想帶走,她想留在這裡。等他來了,他們一起看。等他走了,它們替他陪她。
第七週,他沒來。他說公司有事,走不開。她說沒關係。她說你忙你的,我下週就回去了。他說好。那周她沒怎麼畫畫,一個人走在塞納河邊,看著那些熟悉的風景,忽然有點捨不得。她想起他站在陽臺上看鐵塔的樣子,想起他在博物館裡看畫的樣子,想起他在咖啡館裡等她畫畫的樣子。她拿出手機,給他發訊息。“我想你了。”他秒回。“我也是。”她笑了。
第八週,她回去了。他沒來接她。她在機場等了一會兒,沒有他。她拖著行李箱,走出到達口,阿九站在那裡。她看著阿九,笑了笑。“走吧。”
車上,她靠著窗戶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三個月了,她終於回來了。她想起他在陽臺上看鐵塔的樣子,想起他每週飛過來陪她的樣子,想起他說“不遠”。她閉上眼睛。她回來了。他不在。但她知道,他在等她。她給他發訊息。“我到家了。”他回:“嗯。”她發:“你什麼時候回來?”他回:“晚一點。”她發:“我等你。”他回:“好。”
她躺在床上,等著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那幅塞納河邊的畫架,還留在巴黎。她還會回去的。帶著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