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星眠第一次注意到那輛車，是在一個下雨的深夜。巴黎的秋雨來得突然，傍晚還是晴天，入夜就淅淅瀝瀝下了起來。她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雨聲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——克萊爾說個展的籌備很順利，盧卡說有幾個收藏家對她的畫感興趣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但她總覺得少了什麼。她知道少了什麼。
她坐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雨絲在路燈的光裡斜斜地落下來，像無數根銀色的線。樓下的街道很安靜，沒有行人，只有幾輛停在路邊的車。她正要拉上窗簾，目光忽然停在一輛車上。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，停在對面馬路邊，車燈沒開，雨刷也沒動，靜靜地停在那裡。她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，覺得有點眼熟，但又說不上來哪裡眼熟。她拉上窗簾，回到床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雨停了。她去畫室的路上，經過那輛車，特意看了一眼。普通的黑色轎車，沒什麼特別。她沒在意，繼續往前走。
但第二天晚上，那輛車還在。第三天，還在。第西天，她忍不住了。她站在窗邊，看著那輛車，心裡越來越不安。她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你最近來巴黎了嗎？”他回：“沒有。”她發：“那為什麼樓下一首停著一輛黑色的車？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什麼樣的車？”她描述了一下。他回：“不知道。”她不信。“你確定不是你的人？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不是。”她看著那兩個字，心裡更不安了。不是他的人，那是誰的人？她想起馬塞爾，想起那些穿黑色夾克的人，想起他說過的話——“有人會利用你。”她給他發訊息。“我有點害怕。”他回：“別怕。我讓人去看看。”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
第二天，那輛車不見了。她鬆了一口氣。她給他發訊息。“車走了。”他回：“嗯。”她發：“是你讓人弄走的？”他回：“不是。自己走的。”她不信。“那你查到了什麼？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查到了。是沈明遠的人。”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沈明遠？他為什麼派人跟著我？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顧時珩，你告訴我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他怕我查到他不想讓我知道的事。他想用你威脅我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處理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怎麼處理？”他沒回答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顧時珩，你別亂來。”他回：“不會。”她看著那兩個字，不知道該不該信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沒睡好。躺在床上，腦子裡全是那輛車，全是沈明遠，全是他說的“處理”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她不知道他要怎麼處理，不知道他會不會受傷，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全地處理完。她只知道，她在巴黎，他在國內。她幫不了他，只能等。
第二天，她給沈曼妮發訊息。“曼妮，你爸最近在做什麼？”沈曼妮回：“怎麼了？”她猶豫了一下。“他派人跟著我。”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確定？”她回：“確定。顧時珩查到了。”沈曼妮又沉默了很久。“星眠，對不起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你道什麼歉？”沈曼妮發了一個難過的表情。“我不知道我爸在做什麼。但我替他向你道歉。”她看著那行字，心裡堵得慌。她回了一個字。“嗯。”沈曼妮發了一條。“我會跟他談談。”她回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
掛了電話，她坐在畫架前，發了好一會兒呆。她想起沈曼妮對她的好——送她裙子，幫她申請駐留專案，在她難過的時候陪她聊天。她想起沈曼妮說過的話——“他對你的心是真的。”她想起沈曼妮說過的話——“你好好照顧他。”她一首覺得沈曼妮是朋友。但現在，沈曼妮的父親派人跟著她。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沈曼妮了。
晚上，顧時珩發來訊息。“沈明遠的人不會再來了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你做了什麼？”他回：“跟他談過了。”她不信。“談了什麼？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讓他知道，動你的代價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顧時珩，你別這樣。”他回：“哪樣？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用自己換我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值。”她看著那個字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傻。”他回：“嗯。”
第二天，她去畫室。盧卡在門口等她。看見她，問：“你昨晚沒睡好？”她點點頭。“怎麼了？”她猶豫了一下。“有人跟著我。”他的臉色變了。“什麼人？”她搖搖頭。“己經處理好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男朋友處理的？”她點點頭。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他很厲害。”她笑了。“嗯。”他推開畫室的門。“進去吧。畫畫能讓你放鬆。”
她支起畫架，開始畫畫。畫的是巴黎的街道，雨夜的街道，路燈昏黃，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。她畫得很慢，一筆一筆。畫著畫著，她忽然想，她好像沒有那麼害怕了。不是不怕，是知道他在處理。不管多遠，不管多難，他都在。她畫完了，簽上名，寫上日期。她拍了一張照，發給他。“新畫。”他回：“好看。”她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，那輛車走了。你別再跟沈明遠談了。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好。”她看著那個“好”字，嘆了口氣。她不信。他每次說好，下次還談。但她不說了。她知道，他改不了。因為他是顧時珩。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給沈曼妮發訊息。“曼妮，你爸的事，你別插手了。我不想你為難。”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“星眠，謝謝你。”她回了一個字。“嗯。”沈曼妮發了一個笑臉。“你好好畫畫。個展的時候，我去看你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，慢慢睡著了。那輛車不在了。她安全了。但他呢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他在處理。她等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