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輛車再次出現，是在一週後的傍晚。夏星眠從畫廊出來，沿著那條老街往地鐵站走。天快黑了，路燈還沒亮，街邊的店鋪亮著暖黃色的光，櫥窗裡擺著各式各樣的商品。她走得不快，腦子裡還在想個展的事——克萊爾說開幕式要穿得體一些，她不知道穿什麼。正想著，餘光掃到路邊一輛黑色的車。她腳步慢了下來。不是同一輛車，但很像——黑色轎車，停在對面的馬路邊，車燈沒開，引擎也沒熄。她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，然後看見了車牌號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個車牌號，她認得。
她不是對數字敏感的人，但這個車牌號她見過不止一次。第一次是在國內，顧時珩的車——他接她的時候，她坐過很多次，車牌號早就記住了。後來她來了巴黎，以為不會再看見這個車牌號。但現在它出現在巴黎，停在她剛走出來的畫廊對面。她的手開始發抖。她拿出手機，撥了他的號碼。響了一聲就接了。
“你在巴黎？”她的聲音在抖。那邊沉默了一下。“怎麼了？”“我看見你的車了。停在畫廊對面。車牌號我認得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那不是我的車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什麼？”“車牌號一樣，但不是我的車。我的車在國內。”她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“那是誰的車？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但你別靠近。”她的腿有點軟。“我該怎麼辦？”他回：“走。回公寓。鎖好門。我讓人去看。”
她掛了電話，轉身快步往地鐵站走。不敢跑，怕引起注意。但她能感覺到背後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她。她走進地鐵站，刷卡，下電梯，等車。車廂里人不多，她找了個角落坐下，握緊手機。螢幕亮了，是他的訊息。“上車了嗎？”她回：“上了。”他發：“有人在公寓樓下接你。”她回：“好。”
她到站的時候，天己經全黑了。她走出地鐵站，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車，不是黑色的，是白色的。一個男人站在車旁邊，穿著黑色夾克，看見她，走過來。“夏小姐？阿九讓我來的。”她點點頭。他拉開車門，她坐進去。車子開到公寓樓下，她下了車，那個男人跟著她上樓，檢查了門鎖，看了看窗戶，然後說：“夏小姐，我在樓下守著。有事叫我。”她點點頭。“謝謝。”他走了。她關上門，鎖好，靠在門上，滑坐到地上。心跳還是很快。
她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到公寓了。”他回：“好。”她發：“那輛車，查到了嗎？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查到了。是沈明遠的。”她閉上了眼睛。又是沈明遠。他不是說不會再來了嗎？她發：“你不是說跟他談過了嗎？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談過了。但他不聽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那他到底想怎樣？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想讓我停手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停什麼？”他沒回答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顧時珩，你告訴我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查他。”她的心揪了一下。“你查到了什麼？”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。“顧時珩？”他開口了。“還不能說。”她擦了擦眼淚。“那你什麼時候能說？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快了。”她不信。他每次說快了，都很慢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沒睡。坐在沙發上，看著窗外的街道。路燈亮著，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樓下，那個男人靠在車門上，低頭看手機。她不知道他要守多久，不知道沈明遠的人還會不會來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處理完。她只知道，她在巴黎，他在國內。她幫不了他，只能等。
凌晨三點，她的手機亮了。是沈曼妮發來的訊息。“星眠，你沒事吧？”她看著那行字，心裡很複雜。她回：“沒事。”沈曼妮發了一個難過的表情。“我爸做的事，我知道了。對不起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你爸到底想怎樣？”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“他想要一份檔案。顧時珩手裡有一份檔案，關於他的。他想要回來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什麼檔案？”沈曼妮沉默了一下。“不能告訴你。”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又是不能告訴你。每個人都說不能告訴你。他不能說，沈曼妮不能說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“那你能告訴我什麼？”她問。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“顧時珩很危險。我爸也很危險。你夾在中間，我很抱歉。”她看著那行字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回了一個字。“嗯。”沈曼妮發了一條。“星眠，你離開他吧。為了你自己。”她看著那行字，眼淚止不住了。她回了一個字。“不。”沈曼妮沒再回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站在窗邊往下看。那輛白色的車還在，那個男人靠在車門上，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她給他發訊息。“樓下那個人，守了一夜？”他回：“嗯。”她發：“你讓他回去吧。我沒事。”他回：“不行。”她嘆了口氣。“那你讓他上來。我給他做早飯。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好。”
她做了粥，煎了雞蛋，烤了麵包。那個男人坐在餐桌前，有點拘謹。她推了一碗粥給他。“吃吧。”他低頭吃了一口。“好吃。”她笑了。“你叫什麼？”他抬起頭。“阿東。”她點點頭。“阿東，你跟著顧時珩多久了？”他想了想。“五年。”她愣了一下。“五年？”他點點頭。“他以前救過我。”她沒問怎麼救的。她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，他身邊有很多這樣的人。阿九，阿東，還有她不知道的。他們都願意為他做事。因為她不在的時候，他們替他守著她。
她收拾好碗筷，阿東站起來。“夏小姐，我下去了。”她點點頭。“你休息一會兒。別一首站著。”他搖搖頭。“不用。習慣了。”她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堵得慌。她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阿東走了。”他回：“嗯。”她發：“他守了一夜。你讓他回去休息。”他回：“好。”她發：“你也是。別熬夜。”他回：“好。”她看著那個“好”字，嘆了口氣。她不信。他每次說好，下次還熬夜。但她不說了。她知道，他改不了。
那天下午，她去畫室。盧卡在門口等她。看見她，問：“你昨晚沒睡好？”她點點頭。“怎麼了？”她猶豫了一下。“有人跟著我。”他的臉色變了。“又是那些人？”她點點頭。“己經處理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男朋友處理的？”她笑了。“嗯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很幸運。”她低下頭。“我知道。”他推開畫室的門。“進去吧。畫畫能讓你放鬆。”
她支起畫架，開始畫畫。畫的是巴黎的街道，夜晚的街道，路燈昏黃，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。她畫得很慢，一筆一筆。畫著畫著，她忽然想，她好像沒有那麼害怕了。不是不怕，是知道他在。不管多遠，不管多難，他都在。她畫完了，簽上名，寫上日期。她拍了一張照，發給他。“新畫。”他回：“好看。”她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，那輛車牌號，我認得了。下次再看見，我知道是你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不是我。”她笑了。“我知道。但我會以為是你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給沈曼妮發訊息。“曼妮，你昨天說的話，我考慮了。我不會離開他。”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“我知道。”她發了一個笑臉。“你好好照顧自己。”沈曼妮回了一個字。“嗯。”她放下手機，看著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，慢慢睡著了。那輛車牌號，她認得了。下次再看見，她不會害怕。她會知道，他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