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時珩說“沒事”的時候,夏星眠正拿著棉籤給他臉上的擦傷塗藥。碘伏塗上去,他的眉頭都沒皺一下,表情平靜得像這具身體不是他的。她看著他,心裡想:我信你個鬼。
“疼嗎?”她問。“不疼。”她稍微用力按了一下傷口邊緣,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但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。她嘆了口氣。“顧時珩,你疼就說疼。我又不會笑你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不疼。”她把手裡的棉籤扔進垃圾桶,叉著腰站在床邊。“你手上縫了五針,肋骨裂了一根,臉上蹭破了一大塊。你告訴我你不疼?你是鐵打的嗎?”他沒說話。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你以前說‘沒事’,我信了。你以前說‘皮外傷’,我也信了。你以前說‘還好’,我還信了。現在你說‘不疼’,我信你個鬼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她瞪他。“你還笑?”他收起笑容,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。她嘆了口氣,坐回床邊,握住他的手。“顧時珩,你以後別說‘不疼’了。你說‘疼’,我就輕一點。你說‘難受’,我就陪著你。你說什麼都行,就是別再說‘不疼’了。我不信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疼。”她愣住了。他從來沒說過疼。不管多深的傷口,多重的傷,他都說“不疼”。今天他說了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哪裡疼?”他看著她。“手。還有肋骨。”她伸手摸了摸他纏著紗布的右手,很輕,像怕碰碎了。“這裡?”他點點頭。她又摸了摸他的肋骨位置,隔著病號服,她不敢用力。“這裡?”他又點點頭。她俯下身,在他手背上親了一下。“疼就告訴我。別忍著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醫生來查房。看了看他的傷口,又看了看片子,說恢復得不錯,但需要靜養,不能亂動,不能用力,不能出院。他問什麼時候能出院,醫生說至少一週。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她看在眼裡,等醫生走了,問他:“怎麼了?”“公司有事。”她看著他。“公司的事,有別人處理。你在這兒好好養著。”他沒說話。她握住他的手。“你答應我,一週內不出院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不信。他每次說好,下次還反悔。她看著他的眼睛。“你看著我說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不出院。”她盯著他看了幾秒,嘆了口氣。“我信你一次。”
但那天晚上,她就發現他騙了她。
她回家拿換洗衣服,走之前叮囑他好好休息,別亂動。他點點頭。她來回不到兩個小時,回到病房的時候,他不在床上。她心裡一緊,轉身要去找,他推門進來了。右手吊著繃帶,左手拿著手機,臉色有點白。她看著他。“你去哪了?”“洗手間。”她不信。病房裡有洗手間,他不用出去。她走過去,拿過他的手機。螢幕上是通話記錄,最近一通是打給阿九的,通話時間十一分鐘。她舉起手機給他看。“洗手間打給阿九?打了十一分鐘?”他沒說話。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你答應過我,不出院。你答應過我,好好休息。你騙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公司有事。必須處理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肋骨裂了一根,手縫了五針。你站在走廊上打電話,打了十一分鐘。你不疼嗎?”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疼。”她抓住他的手。“那你為什麼還要打?”他看著她。“因為公司的事,必須處理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那你告訴我,什麼事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沈明遠又在施壓。銀行要抽貸。我必須想辦法。”她看著他,心裡又氣又疼。他躺在病床上,肋骨裂了,手縫了針,還要處理公司的事。他一個人扛著,不告訴她。她問他,他說“沒事”。她信了。現在她不信了。
她扶他回到床上,給他蓋好被子。“你躺著。公司的事,我幫你打電話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?”她點點頭。“你告訴我打給誰,說什麼。我來說。”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報了一個號碼。她撥過去,開了擴音。對方是銀行的一個經理,語氣很客氣,但話裡的意思很明確——顧氏的風險太高,銀行必須收緊授信。她聽著那些話,手在發抖。她深吸一口氣,按照他教她的,一條一條回應。公司的資產情況,專案的進展,還款的來源。她不懂這些,但她說得很慢,很穩。對方沉默了一會兒,說再考慮考慮。掛了電話,她看著他。“我說得對嗎?”他點點頭。“很好。”她笑了。但眼淚掉下來了。
那天晚上,她沒回去。她睡在病房的沙發上,蓋著他給她的一條毯子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睡了嗎?”“沒。”她翻了個身,面對著他的方向。“你以後別騙我了。你說‘沒事’,我不信。你說‘不疼’,我也不信。你說了,我就得猜。猜對了,我難受。猜錯了,你更難受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她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他還在睡。她輕手輕腳地起來,去買了早餐。回來的時候,他醒了,坐在床上,看著窗外。她走過去。“吃早飯了。”他轉過頭看著她。她開啟袋子,拿出粥和包子。她喂他吃粥,他一口一口吃。吃完粥,她給他擦了嘴,收拾了碗筷。然後坐在他旁邊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今天還打電話嗎?”他看著她。“不打了。”她不信。“真的?”他點點頭。“今天聽你的。”她笑了。“那說定了。”
但到了下午,她又發現他在看手機。她走過去,把手機拿過來。螢幕上是阿九發來的訊息,好幾條,都是關於公司的事。她看著那些訊息,心裡堵得慌。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。“你今天別看了。我幫你回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?”她點點頭。“你告訴我怎麼回,我來打字。”他沉默了一下,然後一條一條告訴她。她打字很慢,但很認真。發完之後,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。“好了。今天不許再看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沈曼妮來了。她站在病房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果籃,看著顧時珩,又看著夏星眠。“他怎麼樣了?”夏星眠接過果籃。“好多了。”沈曼妮走到床邊,看著顧時珩。“我爸做的事,我替他道歉。”顧時珩看著她。“不用。”沈曼妮低下頭。“那份檔案,你真的不交?”顧時珩看著她。“不交。”沈曼妮深吸一口氣。“那我爸不會罷手的。”顧時珩看著她。“我知道。”沈曼妮走了之後,夏星眠看著他。“你不交那份檔案,沈明遠不會放過你。”他看著她。“我知道。”她握住他的手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他看著她。“扛。”她閉上眼睛。她就知道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給沈曼妮發訊息。“曼妮,你爸到底想要什麼?”沈曼妮回。“那份檔案。”她發:“他拿到檔案之後呢?會放過顧時珩嗎?”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”她看著那兩個字,心裡堵得慌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
她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睡了嗎?”他回:“沒。”她發: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:“為什麼?”她想了想,回:“在想你說的話。”他發:“什麼話?”她回:“‘扛’。”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嗯。”她笑了。又發了一條。“顧時珩,你扛不動的時候,告訴我。我幫你扛。”那邊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明天,他還會說“沒事”。她不信。她再也不會信了。但她會陪著他。不管他說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