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回國的飛機是下午三點落地。夏星眠靠著顧時珩的肩膀睡了一路，醒來的時候飛機正在下降，窗外的城市在暮色裡鋪展開來，萬家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她揉了揉眼睛，看著他。“到了？”他點點頭，左手還握著她的手。她的手心有點出汗，不知道是因為飛機裡的暖氣，還是因為即將面對的一切。
下了飛機，她開啟手機，螢幕亮起來，彈出幾十條訊息。大部分是周曉曉發的——“到了嗎？”“顧時珩怎麼樣？”“你們沒事吧？”她正要回復，又一條訊息彈進來，是沈曼妮發的：“別回家。我爸的人在機場。”她看著那行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把手機舉到顧時珩面前，他看了一眼，眉頭皺起來。
“走。”他拉起她的手，沒有走向到達口，而是拐進了旁邊的通道。她跟著他，腳步很快，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“我們去哪兒？”他沒回答。他一邊走一邊打電話，聲音很低，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麼。只聽見最後一句——“十分鐘。”掛了電話，他看著她。“有人來接我們。”
他們從員工通道出了機場，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，阿九靠在車門上。看見他們，拉開車門。“珩哥，嫂子。”他們上了車，車子立刻開動了。夏星眠從後窗看出去，看見幾個人影從到達口方向跑出來，停在了路邊。她看不清他們的臉，但她知道，那是沈明遠的人。
“他們看見我們了嗎？”她問。阿九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。“看見了。但追不上了。”她鬆了一口氣，但只鬆了一半。她看著顧時珩。“我們現在去哪兒？”他看著她。“安全的地方。”
車子開了很久，出了城，上了高速，又下了高速，拐進一條小路。兩邊是樹，黑漆漆的，看不清路。最後停在一棟房子前面。不是顧時珩的公寓，不是她家，是一棟她從沒見過的房子。獨立的兩層小樓，院子不大，圍牆上裝著鐵欄杆。阿九下了車，按了門鈴，過了一會兒門開了。一箇中年女人站在門口，看了他們一眼，側身讓他們進去。
顧時珩拉著她走進去。房子裡面很乾淨，傢俱簡單，但什麼都有。中年女人關上門，看著顧時珩。“房間準備好了。樓上左手第一間。”他點點頭。“謝謝。”中年女人走了。
夏星眠站在客廳裡，看著西周。“這是哪兒？”他看著她。“一個朋友的家。安全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？”他看著她。“等事情處理完。”她閉上眼睛。又是等。她等了他多少次了？等他從公司回來，等他處理完沈明遠的事，等他傷好了，等他說“沒事了”。現在她又要等。困在這棟陌生的房子裡，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？”“你答應我，不管出去做什麼，都告訴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睡在樓上左手第一間。他睡在她隔壁。床很軟，被子很暖，但她睡不著。她聽著窗外的風聲，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——沈曼妮的訊息，機場追出來的人，這棟陌生的房子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，不知道他會不會出去，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全回來。她只知道，她被軟禁了。不是他軟禁她，是沈明遠。因為他怕她跑了，怕顧時珩沒了軟肋，怕那份證據被交出去。
她拿出手機，給沈曼妮發訊息。“曼妮，我們在安全的地方了。謝謝你。”沈曼妮秒回。“那就好。”她發：“你爸的人還在找我們？”沈曼妮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嗯。他找不到那份證據，不會罷手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那份證據，顧時珩會交的。”沈曼妮沉默了很久。“我知道。”她看著那兩個字，心裡堵得慌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她下樓的時候，顧時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，面前放著一杯咖啡，涼了。他看著她。“睡得好嗎？”她走過去，坐在他旁邊。“你呢？”他沒回答。她看著他的眼睛，下面有黑眼圈。“你一晚沒睡？”他看著她。“睡了。”她不信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，涼的。她握住他的手。“你擔心什麼？”他看著她。“擔心你。”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“我在這裡安全。你擔心什麼？”他看著她。“沈明遠知道你在哪兒。”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什麼？”“他查到了。昨晚阿九發現有人在這附近轉。”她的手開始發抖。“那怎麼辦？”他看著她。“換地方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換到哪兒？”他看著她。“不知道。但必須換。”
那天下午，他們又搬了。這次是一棟公寓樓，在城市的另一邊，高層，有門禁，有保安。阿九說這裡安全，沈明遠的人進不來。她站在陽臺上，看著樓下的街道。行人很少，車也不多。她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累，是心累。她逃了多久了？從巴黎到國內，從酒店到民房，從民房到公寓。她不知道還要逃多久。
“想什麼？”他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。她搖搖頭。“沒什麼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別怕。”她抬起頭看著他。“我不怕。我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。”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“快了。”她笑了。但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不信。他每次說快了，都很慢。但她不想問了。她靠在他肩膀上。“顧時珩。”“嗯？”“不管逃到哪兒，你都別丟下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不會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給周曉曉發訊息。“我被軟禁了。”周曉曉秒回。“什麼？”她發：“沈明遠的人在找我們。顧時珩把我藏起來了。”周曉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安全嗎？”她回：“安全。”周曉曉發了一個難過的表情。“你們什麼時候能回來？”她看著那行字，心裡堵得慌。她回了一個字。“不知道。”周曉曉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。她笑了。“晚安。”
她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睡了嗎？”他回：“沒。”她發：“我也沒睡著。”他發：“為什麼？”她想了想，回：“在想什麼時候能回家。”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很快。”她看著那兩個字，不知道該不該信。她發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他回：“嗯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灑在她臉上。她閉上眼睛，慢慢睡著了。夢裡，她回到了自己的家。她媽在廚房做飯，她爸在客廳看電視，她哥在沙發上剝橘子。她推開門，說“我回來了”。她媽笑了，她爸點點頭，她哥遞給她一瓣橘子。她接過橘子，放進嘴裡，甜的。她笑了。但笑著笑著，眼淚掉下來了。因為夢裡沒有他。她睜開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她在陌生的房間裡，他在隔壁。他們被困在這裡，不能回家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明天，也許又要搬。她不知道下一個地方是哪裡，不知道還要搬多少次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。但她知道，他在。這就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