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星眠是在醫院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邊被襲擊的。顧時珩剛做完檢查,她趁他睡著了,出來接杯熱水。走廊裡很安靜,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,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。水接滿了,她關上水龍頭,轉身——後頸一痛,眼前一黑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最後的意識裡,她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道,聽見有人在說話,聲音很遠,聽不清說什麼。她想喊,嘴張不開。她想掙扎,手動不了。然後什麼都沒有了。
醒來的時候,眼前還是黑的。不是天黑了,是眼睛被矇住了。粗糲的布條勒在眼睛上,勒得太陽穴生疼。嘴上也纏著膠帶,黏糊糊的,呼吸不暢。手被綁在身後,手腕勒得很緊,麻了。她試著動了一下,腳也被綁住了,整個人蜷縮在一個硬邦邦的地方,像車後備箱。顛簸,搖晃,還有引擎的聲音。她在車上。
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她拼命讓自己冷靜。深呼吸,鼻子被堵住了,只能從膠帶的縫隙裡吸氣。她吸了幾口,腦子清醒了一點。她不知道自己被誰綁了,不知道要去哪兒,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她只知道,顧時珩還在醫院。他受傷了,肋骨裂了,躺在病床上。她不在他身邊。
車子開了很久。她試著掙了一下手腕,繩子勒得更緊了,疼得她差點叫出來。她不敢再動了。她怕他們聽見,怕他們發現她醒了,怕他們對她做更可怕的事。她蜷在那裡,一動不動,眼淚從布條下面滲出來,流到耳朵裡。
車子終於停了。有人開門,有人把她拖出來。她的手被繩子勒得己經沒知覺了。她被拖了一段路,聽見門開的聲音,聽見腳步聲,聽見有人在說話。然後她被放在一把椅子上,繩子解開了,又換了一種綁法——手腕綁在椅子扶手上,腳腕綁在椅子腿上。嘴上的膠帶被撕掉了,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眼罩還在。
“夏小姐。”一個陌生的聲音,男人的,低沉,帶著一點菸嗓。“醒了就別裝了。”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睜開眼睛,眼罩擋著,什麼都看不見。她張了張嘴,嗓子幹得像砂紙。“你是誰?”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那個人笑了。“你不用知道我是誰。你只需要知道,你男朋友手裡有一樣東西。他交了,你回去。他不交,你回不去。”她閉上眼睛。沈明遠。又是沈明遠。他不敢動顧時珩,就來動她。
“他己經在交了。”她說。那個男人又笑了。“交了?我們查過了。他交的只是影印件。原件還在他手裡。”她愣住了。她不知道顧時珩交的是影印件還是原件。他沒告訴她。她只知道,他說“交了”。她以為他交的是原件。原來不是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“那你們想怎樣?”那個男人沒回答。她聽見腳步聲,門開了,又關了。房間安靜下來。只剩她一個人。
她坐在椅子上,手被綁著,腳被綁著,眼睛被蒙著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兒,不知道幾點了,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不見了。她想起他躺在病床上,肋骨裂了,手縫了針。他醒來發現她不在,會怎樣?會找她嗎?會受傷嗎?會做傻事嗎?她不敢想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門又開了。腳步聲走近,有人撕掉了她眼睛上的布條。光刺進來,她眯著眼睛,過了好幾秒才適應。面前站著一個男人,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戴著一副金絲眼鏡。沈明遠。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,站在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夏小姐,委屈你了。”她看著他。“你綁我,是為了那份證據?”他點點頭。“你男朋友不肯交。我只能請你來坐坐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他己經交了。”沈明遠搖搖頭。“他交的只是影印件。原件還在他手裡。”她閉上眼睛。她就知道。他騙了她。他說“交了”,她信了。原來他沒交。
“你想要原件?”她問。沈明遠點點頭。“你放了我,他會交的。”沈明遠笑了。“夏小姐,你太天真了。我放了你,他更不會交。”她看著他。“那你想怎樣?”沈明遠收起笑容。“你在這兒待著。等他交。”他轉身走了。門關了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著這間屋子。沒有窗戶,只有一扇門。牆上刷著白漆,有幾塊脫落了,露出灰色的水泥。頭頂一盞白熾燈,嗡嗡響。地上是水泥地,有幾根菸頭。她不知道這是哪兒,不知道外面是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被關在這裡。等他來救她。但她不想他來。他受傷了,一個人,來了也是送死。
她閉上眼睛。腦子裡全是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,臉色白得像紙,左手捂著肋骨。他醒來發現她不見了,一定會找她。他找不到,一定會來找沈明遠。他來找沈明遠,一定會受傷。她不想他受傷。她寧願自己在這兒待著,也不願他再來送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門開了。有人送飯進來,一碗米飯,一碟鹹菜,放在地上。那個人看了她一眼,轉身走了。她低頭看著那碗飯,不餓。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吃。她不知道要在這裡待多久,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來,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活著出去。她低下頭,湊到碗邊,像狗一樣吃。米飯塞進嘴裡,乾巴巴的,咽不下去。她硬吞了一口,又一口。眼淚掉進碗裡,和米飯混在一起,鹹的。
吃完飯,那個人又進來了。收走碗筷,用膠帶封住她的嘴,又蒙上她的眼睛。她聽見門關的聲音,聽見鎖釦的聲音。然後安靜了。
她蜷在椅子上,眼淚從布條下面滲出來。她想起他說過的話——“別怕。”她想起他說過的話——“我會帶你回去。”她想起他說過的話——“不遠。”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她,不知道他能不能帶她回去,不知道“不遠”是多遠。她只知道,她被困在這裡。什麼都做不了。只能等。
她不知道過了多久。也許一天,也許兩天。她被蒙著眼睛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每隔一段時間,有人送飯進來。她吃,吃了睡,醒了又吃。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在找她,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,不知道他有沒有交那份證據。她只知道,她要想辦法逃出去。
那天,送飯的人又來了。她把飯吃了,等那個人收碗的時候,她忽然開口。“你幫我傳個話。”那個人沒說話。她繼續說:“你告訴他,我沒事。別來。”那個人還是沒說話。收走碗,走了。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傳話,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他來。他來了,會受傷。她寧願自己死在這裡,也不想他受傷。
那天晚上,她聽見外面有聲音。不是這間屋子裡的,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砰、砰、砰——像什麼東西在砸門。她坐首了,心跳加速。聲音越來越近。她聽見有人在喊,聽不清喊什麼。她聽見腳步聲,很多人,很亂。然後她的門被踹開了。光湧進來,刺得她睜不開眼。她眯著眼睛,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。逆光,看不清臉。但她認得那個身影。顧時珩。
他跑過來,蹲在她面前,撕掉她眼睛上的布條,扯掉她嘴上的膠帶。她看著他。他的臉色很差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右手還吊著繃帶。他的眼睛紅了,不是哭,是急的。她看著他,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怎麼來了?”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來找你。”她撲進他懷裡。“你怎麼找到的?”他抱著她。“阿九查到的。”她從他懷裡抬起頭。“你一個人來的?”他看著她。“不是。帶了人。”她鬆了一口氣。
他解開她手上的繩子。手腕勒出了兩道紅痕,破了皮,滲著血。他看著那些傷痕,臉色變了。“他們打你了?”她搖搖頭。“沒有。勒的。”他的手指輕輕摸了摸那些傷痕,很輕,像怕碰碎什麼。“疼嗎?”她搖搖頭。“不疼。”他看著她。“騙人。”她笑了。“有一點。”
他扶她站起來。她的腿麻了,站不穩,他摟著她。兩個人走出那間屋子。走廊很長,燈光昏黃。地上躺著幾個人,她不敢看,把頭埋在他懷裡。他摟著她,走出去。外面是夜,月亮掛在天上,很亮。她深吸一口氣,空氣是涼的,帶著泥土的味道。她從來沒覺得空氣這麼好聞過。
他扶她上了車。車子開動了,她靠著他的肩膀,他握著她的手。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那份證據,你到底交沒交?”他看著她。“交了。”她愣住了。“沈明遠說你交的是影印件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原件也交了。昨天交的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那你為什麼還來?”他看著她。“因為你在。”她撲進他懷裡。“你怎麼這麼傻?”他抱著她。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她回到醫院。醫生給她檢查了手腕和腳腕,上了藥,說沒事。她躺在病床上,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以後別再一個人來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笑了。“你答應我了。”他點點頭。
她閉上眼睛。後頸還疼,手腕還疼,腳腕還疼。但她不怕了。他來了。他帶她回去了。她安全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