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深海眠歌》第168章 醒來一片漆黑(1)

作者:汐晴子·2個月前

意識是慢慢回來的。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,周圍的聲音、溫度、氣味,一點一點變得清晰。最先感覺到的是冷。不是那種冬天忘了穿外套的冷,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,像有人把冰塊塞進了她的脊樑骨。她打了個哆嗦,然後感覺到了疼痛——後頸鈍鈍地疼,像被人用棍子敲過,一動就扯著整條脊椎。她想伸手去摸,手動不了。被綁住了。

她的心跳加速了。她試著睜開眼睛,眼前一片漆黑。不是天黑了,是有什麼東西蒙住了她的眼睛。粗糲的布料勒在臉上,壓著眼球,有點疼。她想張嘴喊,嘴被封住了。膠帶,黏糊糊的,從一邊臉頰貼到另一邊,嘴唇被壓得死死的,發不出聲音。她拼命呼吸,鼻子被堵住了,只能從膠帶的縫隙裡吸進一點點空氣,又涼又薄,不夠用。恐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她想掙扎,手腕被繩子勒著,腳腕也被綁著,整個人蜷縮在一個硬邦邦的地方,動不了。

她強迫自己停下來。深呼吸,吸氣,呼氣,慢一點,再慢一點。她想起顧時珩說過的話——“別怕。”她想起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很淡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此刻,她需要這句話。她吸了一口氣,又吸了一口。心跳慢了一點。

她開始感知周圍。身體下面是硬的,涼的,像是水泥地,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東西,也許是報紙,也許是破布。空氣裡有黴味,還有煙味,嗆得她想咳嗽。遠處有水聲,滴答、滴答,很規律,像漏水的龍頭。她聽不見人聲,聽不見車聲,聽不見任何外面的聲音。她在哪裡?地下室?廢棄的倉庫?還是某個遠離城市的地方?她不知道。

她試著回憶。醫院走廊,飲水機,接水,轉身,後頸一痛。然後什麼都沒有了。她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幾個小時,也許一天。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不見了,不知道他有沒有在找她,不知道他會不會來。她希望他來,又希望他別來。他來,會受傷。他不來,她也許就永遠困在這裡了。

她動了動手腕。繩子勒得很緊,稍微一用力就疼,皮肉被勒得發燙。她試著扭動手指,還好,手指能動,血液還在流通,說明綁得沒那麼死。她試著轉動手腕,一點點,像蟲子一樣蠕動。繩子蹭著皮膚,火辣辣地疼,但她不敢停。她不知道外面有沒有人守著,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進來,她只能趁現在,趁沒有人,試一次。

不知道試了多久。手腕上的繩子鬆了一點點,但還不夠。她的手指磨破了,黏糊糊的,可能是血。她停下來,喘了幾口氣。膠帶下面,她的嘴己經幹了,嘴唇粘在膠帶上,一動就疼。她嚥了口唾沫,喉嚨像砂紙。

門開了。

她聽見了。鐵門,生鏽的那種,推開的時候吱呀作響。腳步聲,兩個人的,一個重,一個輕。她屏住呼吸。有人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。她能感覺到,那個人就在她面前,很近,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。

“醒了?”聲音很低,帶著一點沙啞,她沒聽過。她沒動。那個人蹲下來,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。他伸手扯掉她眼睛上的布條。光刺進來,白熾燈的光,慘白慘白的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她眯著眼睛,過了好幾秒才適應。

面前蹲著一個男人,西十多歲,平頭,臉上有一道疤,從左邊眉尾斜到顴骨。他穿著黑色的夾克,領口敞開,露出裡面的花襯衫。他看著她,笑了。“夏小姐,認識我嗎?”她搖搖頭。他站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“你不用認識我。你只需要知道,你男朋友手裡有樣東西。他交了,你回去。他不交,你回不去。”

又是這句話。沈明遠的人。她早就猜到了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話,膠帶封著,發不出聲音。那個男人看著她,伸手撕掉了她嘴上的膠帶。疼,像撕掉一層皮。她倒吸一口涼氣,嘴唇火辣辣地疼。

“他己經在交了。”她說。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那個男人笑了。“交了?我們查過了。他交的只是影印件。原件還在他手裡。”她閉上眼睛。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。她只知道,不管顧時珩交沒交,他們都不會輕易放了她。她是籌碼,是談判的籌碼,是威脅他的工具。只要她在,他就不會交出原件。只要她不在了,他就沒了顧忌。

“你們想怎樣?”她問。那個男人看著她。“等他交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他交了,你們放我?”那個男人笑了。“那要看沈總的意思。”他轉身走了。門關上了。鐵門關上的聲音很重,砰的一聲,震得她心慌。

她又一個人了。燈還亮著,白熾燈嗡嗡響,像一隻巨大的蒼蠅在頭頂飛。她看著這間屋子,水泥牆,水泥地,沒有窗戶,只有一扇鐵門。牆上有一道裂縫,從天花板一首延伸到地面,像一條黑色的蛇。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子,上面落滿了灰。地上有幾根菸頭,還有一塊吃了一半的麵包,幹了,硬了。她不知道這間屋子之前關過誰,不知道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。她不敢想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。繩子是那種尼龍繩,很粗,勒得很緊。她剛才掙扎過的地方,皮破了,滲出一點血,不多,但看著很刺眼。她的手在發抖,她控制不住。不是害怕,是冷。這間屋子沒有暖氣,秋天的夜晚,涼意從水泥地裡滲上來,鑽進她的骨頭裡。她穿著單薄的病號服,外面套了一件開衫,是她在醫院穿的。她走的時候,沒想到會來這裡。

她蜷縮著,把膝蓋抱在胸前。腳腕也被綁著,抱不住,只能彎著腰,把臉埋在膝蓋裡。她想哭,但哭不出來。眼淚好像被堵住了,在眼眶裡打轉,就是掉不下來。她想起他,想起他躺在病床上,右手吊著繃帶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醒來發現她不在,會怎樣?他會找她。他會打電話,會讓人查,會像瘋了一樣找她。他會來。她不想他來。他受傷了,一個人,來了也做不了什麼。他只會受傷,也許更糟。

她想起他手上的疤,想起他縫了五針的手,想起他肋骨上的傷。他不能再受傷了。她閉上眼睛。她要想辦法逃出去。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他。

她睜開眼睛,又開始掙手腕上的繩子。這回她不管疼不疼了,拼命地扭,拼命地轉。繩子勒進皮肉裡,疼得她齜牙,她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出聲。血從破皮的地方滲出來,溼了繩子,滑了一點。她繼續掙,繼續轉。繩子終於鬆了。一隻手的繩子鬆了,她把手抽出來,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,皮破了好幾處,血糊糊的。她顧不上疼,趕緊解開另一隻手,又解開腳腕上的繩子。

她站起來。腿麻了,站不穩,扶著牆才沒摔倒。她蹲下去,揉了揉腳腕,等麻勁兒過去。然後走到門口,仔細聽。外面沒有聲音。她試著推門,推不動。鎖住了。她靠在門上,心跳又快了。她逃不出這間屋子。

她走回剛才坐的地方,把繩子重新纏在手腕上,鬆鬆的,看起來像還綁著。她坐在地上,把腳腕上的繩子也纏回去。然後等著。等他們下次進來,她要想辦法衝出去。

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也許一個小時,也許兩個小時。鐵門開了。還是那個平頭男人,手裡端著一碗飯,放在地上。他看了她一眼,沒發現繩子鬆了,轉身要走。她忽然開口。“我要上廁所。”他回頭看著她。“等著。”他走出去,關上門。她聽見他在外面說話,聲音很低,聽不清。過了一會兒,門又開了。他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卷膠帶,蹲下來,要重新封她的嘴。她等他靠近,忽然抬手,用鬆開的那隻手抓他的眼睛。他往後一躲,她沒抓到,但趁他分神,她猛地站起來,朝門口衝去。

外面還有一個人,她沒看清,撞上去,被抓住了。她拼命掙扎,踢、咬、用頭撞。那個人罵了一聲,一巴掌扇在她臉上,她被打得摔在地上,耳朵嗡嗡響。然後有人壓住她的腿,有人按住她的手,有人用膠帶封住她的嘴,有人重新綁了她的手腳,這次更緊了。鐵門關了。燈還亮著。

她躺在地上,臉上火辣辣地疼,嘴角破了,鹹腥的血流進嘴裡。她看著天花板,白熾燈在頭頂嗡嗡響。她逃不掉了。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無聲的,順著眼角流進頭髮裡。她想起他,想起他說“別怕”。她閉上眼睛。她不怕。她只是很想他。很想很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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