膠帶封住嘴的感覺,比繩子綁住手腳更難熬。繩子勒的是皮肉,疼是疼,但你知道那只是疼。膠帶不一樣。它封住的不只是嘴,是呼吸,是聲音,是求救的唯一途徑。夏星眠躺在那間冰冷的水泥屋子裡,嘴上的膠帶貼了一層又一層,從一邊臉頰到另一邊,壓得嘴唇發白,乾裂的皮被膠帶粘住,一動就扯著生疼。她試著用鼻子呼吸,鼻子堵住了——不知道是感冒了還是哭的,吸不進氣。她只能從膠帶的邊緣吸進一點點空氣,又薄又涼,不夠用。每次呼吸都像在吸一根細管子,肺裡永遠填不滿。
她試著調整姿勢。側過身,讓臉朝下,膠帶的邊緣微微翹起一點,空氣從縫隙裡鑽進來,多了那麼一點點,夠用了。她趴在地上,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,大口大口地吸著那點可憐的空氣。地上有灰,有土,有不知道是什麼的碎屑,粘在她臉上,她顧不上。能呼吸就行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她趴在地上,聽著自己的呼吸聲,粗重的,急促的,像一臺破風箱。她想起小時候哮喘發作,也是這樣呼吸。顧時珩從對面跑過來,手裡拿著藥,蹲在她面前,幫她噴。她記得他的手在抖,但聲音很穩——“吸氣。慢一點。”她照做了,吸進去,憋住,撥出來。再吸,再憋,再呼。幾次之後,呼吸順了。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,白熾燈還在頭頂嗡嗡響,像一隻巨大的蒼蠅。她想起他,想起他說“吸氣,慢一點”。她照做了。吸,憋,呼。吸,憋,呼。心跳慢了一點。
她翻了個身,仰面躺著。膠帶還封著嘴,但她己經習慣了那點縫隙裡的空氣,夠用了。她看著天花板,看著那盞白熾燈,燈管的一端發黑,像燒焦了。她盯著那團黑色,腦子裡開始想別的事。想他。想他躺在病床上,右手吊著繃帶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醒來發現她不在,會怎樣?他會找她。他會打電話,會讓人查,會像瘋了一樣找她。他會來。她不想他來。他受傷了,肋骨裂了,手縫了針,來了也做不了什麼。他只會受傷,也許更糟。她閉上眼睛。她要想辦法出去。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他。
她動了動手腕。繩子勒得很緊,比上次更緊,皮肉被勒得發紫,動一下就疼。她咬著牙,忍著疼,慢慢地轉動手腕。一點,一點,像蟲子一樣蠕動。繩子蹭著破皮的地方,火辣辣地疼,血又滲出來了。她不管,繼續轉。她不知道轉了多少圈,不知道過了多久。繩子鬆了一點點,但還不夠。她的手指磨破了,黏糊糊的,不知道是血還是汗。她停下來,喘了幾口氣。膠帶下面,她的嘴己經幹了,嘴唇粘在膠帶上,一動就疼。她嚥了口唾沫,喉嚨像砂紙。
門開了。
鐵門推開的聲音很重,吱呀——砰。她沒動,閉著眼睛,假裝還在昏睡。腳步聲走近,兩個人的,一個重,一個輕。一個人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她屏住呼吸,只留一點點氣,讓鼻息很弱很弱。那個人收回了手。“還活著。”另一個聲音說。“沈總說了,不能弄死。”第一個人站起來。“那怎麼辦?他不交東西,我們一首關著?”第二個人沉默了一下。“關著。沈總說了,他不交,就一首關。”第一個人罵了一聲,踢了一腳牆,走了。第二個人跟出去。門關了。
她睜開眼睛。她還活著。他們不敢弄死她。她是籌碼,是談判的工具。只要她還活著,顧時珩就不會亂來。只要她還活著,沈明遠就有籌碼。她必須活著。她閉上眼睛,繼續轉動手腕。
又不知道過了多久。鐵門又開了。這次進來的只有一個人,腳步聲很輕,不像之前那兩個。她沒動,閉著眼睛。那個人蹲下來,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是洗衣液的味道,乾淨的,跟她身上的黴味混在一起,很不搭。那個人伸手,輕輕撕開她嘴上的膠帶。撕得很慢,一點一點,怕弄疼她。她睜開眼睛。面前是一個年輕男人,二十多歲,穿著黑色的衛衣,戴著帽子,帽簷壓得很低。她看不清他的臉,只看見他的下巴,線條很硬。
“別出聲。”他的聲音很低。她點點頭。他撕掉膠帶,她的嘴唇終於解放了,乾裂的皮翹著,有點疼,但她能呼吸了。她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,從來沒覺得空氣這麼好聞過。他看著她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水壺,擰開蓋子,遞到她嘴邊。“慢點喝。”她喝了一口,水是溫的,甜的,像是加了蜂蜜。她又喝了一口,喉嚨像被雨水澆過的乾裂的土地,瞬間舒展開了。她看著他。“你是誰?”他沒回答。他把水壺收起來,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麵包,掰成小塊,遞到她嘴邊。她吃了,麵包是軟的,有點甜。她一邊吃一邊看著他。“你是顧時珩的人?”他沒說話,等她吃完了,又遞給她一塊。她吃完了整塊麵包,喝了半壺水,才停下來。他看著她。“還能撐住嗎?”她點點頭。他站起來。“我會再來。”他轉身走了。鐵門關了。
她坐在水泥地上,嘴裡還留著麵包的甜味。他是顧時珩的人。一定是。他來給她送水送吃的,說明顧時珩知道她在哪裡。他知道她還活著,知道她還有力氣吃東西,知道她還能撐住。他會來救她的。她靠在牆上,看著那扇鐵門。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,不知道他會不會受傷,不知道他能不能救出她。她只知道,他在。她在等他。
那天晚上——也許不是晚上,她分不清白天黑夜——她又聽見了腳步聲。不是那個年輕男人的,是之前那個平頭男人的。鐵門開了,他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,光照在她臉上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“有人來看你了。”他說。她心裡一緊。他側身,另一個人走進來。沈明遠。穿著深灰色的西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跟這間破屋子格格不入。他站在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夏小姐,委屈你了。”她看著他。“你放了我,他什麼都會給你。”沈明遠笑了。“他給了嗎?他說交了,交的是影印件。原件還在他手裡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那你去找他。你綁我有什麼用?”沈明遠收起笑容。“綁你,他才會交。”她看著他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恨意。她從來沒恨過誰。沈曼妮對她好,她以為沈曼妮的父親也不會太壞。但現在,她恨他。恨他綁了她,恨他傷了顧時珩,恨他讓顧時珩一個人扛了那麼多年。
“他不會交的。”她說。沈明遠看著她。“那你就會一首待在這裡。”她看著他。“那你就關著我。關到我死。”沈明遠的臉色變了。他轉身走了。鐵門關了。
她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她不怕死。她怕他受傷。他來救她,一定會受傷。她不想他受傷。她寧願自己死在這裡,也不想他再受傷。
她給顧時珩發訊息——沒有手機。她只能想。她想告訴他,別來。她想告訴他,她沒事。她想告訴他,她不怕。她閉上眼睛,在腦子裡給他寫信。寫了一遍又一遍,寫到眼淚掉下來,寫到嘴唇又幹裂了,寫到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鐵門又開了。那個年輕男人又來了。他蹲下來,給她撕掉膠帶,給她喂水,給她喂麵包。她看著他。“你告訴他,別來。我沒事。”他沒說話。她抓住他的袖子。“你告訴他,我能撐住。讓他別來。”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點點頭。
他走了。她靠在牆上,等著。等下一次他再來,等下一次她告訴他“別來”,等他真的不來。但她知道,他會來的。不管她說什麼,他都會來的。因為他是顧時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