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間屋子沒有窗戶,但牆上有裂縫。從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那條裂縫,像一道黑色的閃電,她之前盯著它看了很久,只當它是牆上的疤。但現在,從那條裂縫裡,她聽見了聲音。不是這間屋子裡的,是從牆那邊傳來的。隔壁還有人。
她側過身,把耳朵貼在裂縫上。聲音更清楚了——有人在說話,兩個,都是男的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密謀什麼。她屏住呼吸,一個字一個字地聽。
“人什麼時候到?”第一個聲音問。“凌晨三點。沈總說了,拿到東西就處理掉。”第二個聲音回答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處理掉?處理掉誰?她?還是顧時珩?她不敢想。她繼續聽。
“那個女的怎麼辦?”第一個聲音又問。“沈總說了,等東西到手,隨我們處置。”第二個聲音笑了一聲,那種笑聲讓她頭皮發麻,像指甲刮過黑板。她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冷靜。她不能慌,慌了就什麼都做不了。
牆那邊的聲音還在繼續。“顧時珩那邊呢?”“查到了。他今晚會來。一個人。”“一個人?他不帶人?”“帶了。但沈總說,他的人攔得住。只要他進來,就出不去了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就知道。他會來。一個人來。她告訴他別來,他偏來。她抓住他派來的人,讓他傳話“別來”,他還是來。她閉上眼睛,把臉貼在冰冷的牆上。
牆那邊安靜了。她不知道那兩個人是走了,還是換了個地方說話。她趴在裂縫邊,又聽了一會兒,什麼都聽不見。她坐起來,靠在牆上,手在發抖。他們說他今晚會來。凌晨三點。她不知道現在幾點,但她知道,很快了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繩子,勒得緊緊的,紫黑色的淤痕像一圈手銬。她動了一下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但她沒停。她拼命地扭,拼命地轉,繩子蹭著破皮的地方,血又滲出來,黏糊糊的,滑了一點。她繼續轉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她的手腕終於從繩子裡抽出來了。疼,但能動了。她顧不上疼,趕緊解開另一隻手,又解開腳腕上的繩子。她站起來,腿發軟,扶著牆才沒摔倒。她走到門口,從門縫裡往外看。走廊很長,燈光昏黃,沒有人。她試著推門,鎖著的。她退回去,在屋子裡找能用的東西。牆角那堆紙箱子,她翻了一遍,什麼都沒有。地上那幾根菸頭,沒有用。那塊吃了一半的麵包,己經硬得像石頭。她回到門口,又推了推門,還是推不動。她靠在門上,心跳很快。她出不去。她只能等。等他來。
她回到剛才坐的地方,把繩子重新纏在手腕上,鬆鬆的,看起來像還綁著。她坐在地上,把腳腕上的繩子也纏回去。然後等著。等凌晨三點。等他來。
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也許一個小時,也許兩個小時。她聽見遠處有聲音。不是牆那邊的,是從走廊盡頭傳來的。砰砰砰——像什麼東西在砸門。她坐首了,心跳加速。聲音越來越近。她聽見有人在喊,聽不清喊什麼。她聽見腳步聲,很多人,很亂。然後她的門被踹開了。
光湧進來,刺得她睜不開眼。她眯著眼睛,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。逆光,看不清臉。但她認得那個身影。顧時珩。他跑過來,蹲在她面前,伸手解她手腕上的繩子。她看著他,他的臉色很差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右手還吊著繃帶,左手在解繩子,手指在抖。她從來沒見過他的手抖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她問。他沒回答,解開了繩子,又解腳腕上的。她看著他。“我讓人告訴你別來。”他還是沒回答。他把她扶起來,摟著她往外走。
走廊裡躺著幾個人,她不敢看,把頭埋在他懷裡。他摟著她,走得很慢,他的呼吸很重,每走一步都像在忍著疼。她知道他的肋骨還沒好。她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受傷了?”他搖搖頭。“沒有。”她不信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左邊肋骨,他躲了一下。她看著他。“疼?”他看著她。“不疼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你騙我。”他沒說話。
他們走出那棟房子。外面是夜,月亮掛在天上,很亮。她深吸一口氣,空氣是涼的,帶著泥土的味道。她從來沒覺得空氣這麼好聞過。他扶她上了車,車子開動了。她靠著他的肩膀,他握著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涼,比她的還涼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肋骨又裂了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沒有。”她不信。她伸手又摸了一下,他這次沒躲,但她摸到了紗布,厚厚的,纏了很多層。她看著他。“你騙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沒事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每次都說沒事。你每次都說沒事,然後受傷。你答應過我,不受傷。你答應過我,不瞞我。你又騙我。”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對不起。”她搖搖頭。“你別道歉了。你答應我,以後別再一個人來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不信。他每次說好,下次還來。但她不說了。
車子開到了醫院。醫生給他檢查了肋骨,果然又裂了,還好沒有錯位。醫生嘆了口氣,說不能再受傷了,再受傷就要手術了。她站在旁邊,聽著醫生的話,手在發抖。他看著她。“沒事。”她瞪著他。“你再說沒事,我就生氣了。”他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病床上,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聽見了嗎?醫生說不能再受傷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聽見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那你答應我,以後不管發生什麼,都別一個人扛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她笑了。“你答應我了。”他點點頭。
她閉上眼睛。牆那邊的話,她聽見了。他們說要處理掉她,說他來了就出不去。但他說來了,把她帶出來了。他受傷了,但他們都安全了。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她不怕了。他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