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深海眠歌》第171章 老頭子的聲音(1)

作者:汐晴子·2個月前

那是她被關進來的第二天——也許是第三天,她分不清了。牆上的裂縫還在,白熾燈還在頭頂嗡嗡響,空氣裡還是那股黴味和煙味。她己經習慣了這些,習慣了手腕上的繩子,習慣了嘴上的膠帶,習慣了每隔一段時間那個年輕男人來給她送水送麵包。她甚至習慣了自己的恐懼。恐懼像一件溼透的衣服,貼在身上,脫不掉,但穿著穿著,也就感覺不到了。

但那天,她聽見了一個聲音——不是牆那邊那兩個看守的聲音,不是年輕男人低沉的低語,不是送飯人粗啞的吆喝。是一個老頭的,蒼老的,沙啞的,像砂紙磨過鐵皮。那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,越來越近,伴隨著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,篤、篤、篤,慢悠悠的,像在散步。

她坐起來,靠在牆上,盯著那扇鐵門。心跳開始加速,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她知道,正主終於來了。不是那些嘍囉,不是那個平頭男人,是沈明遠。不,在沈明遠背後,還有一個聲音。那個老頭的。

鐵門開了。走廊的燈光照進來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先進來的是平頭男人,他站在門口,側身讓開。然後走進來一個人,西裝筆挺,頭髮花白,戴著金絲眼鏡——沈明遠。她認得他。他站在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表情很複雜,不是得意,不是憤怒,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
“夏小姐,委屈你了。”又是這句話。她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他看著她嘴上的膠帶,看著手腕上的繩子,看著她蜷縮在牆角的姿勢。他的眉頭皺了一下,轉頭對平頭男人說:“解開。”平頭男人愣了一下。“沈總——”“我說解開。”平頭男人走過來,撕掉她嘴上的膠帶,解開手腕和腳腕上的繩子。她揉了揉手腕,沒站起來,還是坐在地上,看著沈明遠。

“你要說什麼?”她的聲音沙啞,嘴唇乾裂,說話的時候扯著疼,但她不在乎。沈明遠看著她。“我想跟你談談。”她笑了。“談?你綁了我,關了我好幾天,現在要跟我談?”沈明遠的表情沒變。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但有些事,必須談。”

她正要說話,走廊裡又傳來腳步聲。不是平頭男人的,是那個老頭的。篤、篤、篤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慢悠悠的。沈明遠的臉色變了。他轉過身,看向門口。另一個人走了進來。

那個人很老了,七十多歲,頭髮全白了,臉上溝壑縱橫,像一張揉皺的紙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手裡拄著一根柺杖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他走進來,看了沈明遠一眼,又看了夏星眠一眼。他的眼睛渾濁,但目光很銳利,像鷹。

“這就是顧時珩的女人?”他的聲音蒼老、沙啞,跟她剛才聽見的一樣。沈明遠點點頭。“是。”老頭子走到她面前,低頭看著她。她抬起頭,迎著他的目光。不怕。

“你不怕我?”老頭子問。她看著他。“不怕。”老頭子笑了,笑得很輕,但笑聲像破風箱,呼哧呼哧的。“有意思。顧時珩那小子,眼光不錯。”他轉頭看著沈明遠。“你綁了她幾天了?”沈明遠低下頭。“三天。”老頭子點點頭。“三天,她不哭不鬧,不喊不怕。比你那幾個手下強。”沈明遠沒說話。老頭子又轉回來看著她。“你知道我是誰嗎?”她搖搖頭。老頭子笑了。“你不知道,但顧時珩知道。他查了我很久。”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查了這個人?他不是在查沈明遠嗎?怎麼又冒出一個老頭子?

老頭子看著她,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。“沈明遠只是我的一條狗。他做的那些事,都是我讓他做的。”沈明遠的臉色變了,但沒說話。老頭子繼續說:“顧時珩他爸欠我的,不還。他兒子想賴賬,還查我。你說,該不該教訓?”她看著他,手在發抖,但她沒躲。“你欠他的?是他欠你的?”老頭子愣了一下。“什麼?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他爸欠你的,你找他爸。他爸跑了,你找他。他小時候被你的人追,被你的人打,被你的人逼得連家都不敢回。他受傷了,縫了針,肋骨裂了,手差點廢了。這些都是你欠他的。”

老頭子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笑了,這次笑得很響,整個屋子都在震。“好!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丫頭!”他收起笑容,看著她。“你說得對。他爸欠我的,我找他。他替他爸扛,我打他。天經地義。”她看著他。“那你還想怎樣?他手裡有你的證據,你怕了,所以你綁我,威脅他。”老頭子的臉色變了。“你——”“我說得不對嗎?”她站起來,腿有點軟,扶著牆才站穩。“你綁我,是因為你怕他。你怕他把證據交出去,你怕坐牢,你怕死。你不是來找我談的,你是來求我的。”

老頭子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。不是憤怒,不是驚訝,是——欣賞?他轉頭看著沈明遠。“你聽見了?”沈明遠點點頭。老頭子又轉回來看著她。“小丫頭,你說得對。我是怕。我怕坐牢,我怕死。所以我綁你,威脅他。但你有沒有想過,他手裡那份證據,交出去,他也會受傷?他交給我,我放過你們。他不交,你們都得死。”

她看著他,深吸一口氣。“那你殺了我吧。他死了,你也會死。你手裡有他的人,他手裡有你的證據。你敢動他,他就公開。你敢動我,他也會公開。你賭不起。”老頭子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笑了,這次笑得很輕。“顧時珩那小子,找了個好女人。”他轉身,拄著柺杖,走了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篤、篤、篤,越來越遠。

沈明遠看了她一眼,跟著走了。鐵門關了。

她靠在牆上,腿一軟,滑坐到地上。手還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她不知道剛才那些話是怎麼說出來的,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怕。她怕了,他就輸了。她不怕,他才有機會。

那個年輕男人又來了。他蹲下來,給她遞水,給她遞麵包。她喝了水,吃了麵包,看著他。“那個老頭子是誰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沈明遠的老闆。顧家以前欠他的。”她閉上眼睛。她就知道。顧時珩扛的,不是沈明遠,是這個人。沈明遠只是臺前的木偶,幕後的操線人才是真正的對手。

“他叫什麼?”她問。年輕男人搖搖頭。“不能說。”她嘆了口氣。又是不能說。但她不想問了。她只知道,他很危險。比沈明遠危險得多。

那天晚上——她以為天黑了,其實不知道——鐵門又開了。不是平頭男人,不是年輕男人,不是沈明遠,不是老頭子。是顧時珩。他站在門口,逆光,看不清臉。但她認得那個身影。他跑過來,蹲在她面前,解她手上的繩子。她看著他,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怎麼來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來找你。”她撲進他懷裡。“那個老頭子,他來了。他讓我告訴你,他手裡有證據。他讓你交給他。”他抱著她。“我知道。”她從他懷裡抬起頭。“你認識他?”他點點頭。“查了很久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他看著她。“交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什麼?”他看著她。“交給他。換你。”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“你交了,他還會放過你嗎?”他看著她。“不會。但你會安全。”她搖搖頭。“我不要。我寧願跟你一起死。”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不會死。”她抓住他的手。“你答應我,不管發生什麼,都別交。”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點點頭。

他扶她站起來。她腿軟,站不穩,他摟著她。兩個人走出那間屋子。走廊裡躺著幾個人,她不敢看,把頭埋在他懷裡。他摟著她,走得很慢。他的呼吸很重,每走一步都像在忍著疼。她知道他的肋骨又裂了。她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受傷了?”他搖搖頭。“沒有。”她不信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左邊肋骨,他躲了一下。她看著他。“疼?”他看著她。“不疼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你騙我。”他沒說話。

他們走出那棟房子。外面是夜,月亮掛在天上,很亮。她深吸一口氣,空氣是涼的,帶著泥土的味道。她從來沒覺得空氣這麼好聞過。他扶她上了車,車子開動了。她靠著他的肩膀,他握著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涼,比她的還涼。
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那個老頭子,你會處理掉的,對嗎?”他看著她。“會。”她閉上眼睛。她信他。

車子開到了醫院。醫生給他檢查了肋骨,果然又裂了。醫生嘆了口氣,說不能再受傷了。她站在旁邊,看著醫生給他纏紗布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。他看著她。“別哭。”她擦了擦眼淚。“我沒哭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你哭了。”她笑了。“是沙子迷了眼。”病房裡沒有沙子。他沒戳穿。

那天晚上,她躺在病床上,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
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那個老頭子,他叫什麼?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不能說。”她閉上眼睛。她就知道。但她不想問了。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明天,他還要去處理那個老頭子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,不知道他會不會受傷,不知道她還能不能見到他。她只知道,她信他。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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