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響的時候,顧時珩正在拆左手上的紗布。夏星眠包得太緊了,勒得手指發紫,他試了幾下,沒拆動。她坐在旁邊,看著他笨拙的樣子,伸手幫他把紗布解開。掌心那道傷口露出來,不深,但很長,從食指根斜到手腕,邊緣己經凝了血痂,黑紅色的,看著很刺眼。她低頭看著那道傷口,正要說話,手機響了。不是她的,是他的。
那隻老舊的黑色手機,放在茶几上,震動著慢慢轉圈。螢幕上沒有備註,只有一串數字。她認得那串數字——是那個女人的。那個凌晨三點打電話來、說證據是假的、說老頭子起疑了的女人。她看著顧時珩,他看了一眼螢幕,拿起來,接了。
“嗯。”他只說了一個字。電話那頭在說什麼,她聽不清,只看見他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冷,眉頭微微皺起來,嘴角抿成一條線。她認識他這麼多年,見過他面無表情的樣子,見過他冷眼看人的樣子,見過他受傷時一聲不吭的樣子。但此刻這個表情,她沒見過。不是冷,是沉。像一潭死水,表面什麼都沒有,底下暗流湧動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掛了電話。她看著他。“怎麼了?”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低頭繼續纏紗布。左手不方便,纏得歪歪扭扭的。她拿過來,幫他纏。“她說什麼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老頭子查到了。他知道我交的是影印件。”她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纏。“然後呢?”“他在找原件。”她纏好了紗布,把膠帶貼好,抬起頭看著他。“原件安全嗎?”他點點頭。“嗯。”她鬆了一口氣,但只鬆了一半。
“她還說了什麼?”她問。他看著她。“她說,老頭子要見你。”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見我?為什麼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因為他想看看,顧時珩的女人,到底有什麼本事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你答應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沒有。”她握住他的手。“那你怎麼說的?”他看著她。“我說,不行。”她撲進他懷裡。“你怎麼這麼傻?”他抱著她。“嗯。”
那天下午,陽光很好。她站在窗邊,看著樓下的街道。那棵梧桐樹下,沒有人。馬路對面,也沒有車。她看了很久,確認沒有人了。他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“看什麼?”她搖搖頭。“沒什麼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別怕。”她抬起頭看著他。“我不怕。我只是在想,老頭子為什麼要見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因為他想用你威脅我。”她深吸一口氣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他看著她。“不讓你去。”她笑了。“你攔得住我嗎?”他愣住了。她看著他。“他讓我去,我不去,他會來找我。與其讓他來找,不如我去見他。至少,我能選地方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不行。”她握住他的手。“你答應過我,不瞞我。你答應過我,不一個人扛。現在他找我,我不去,你就要一個人去面對他。你又要一個人扛。”他看著她。“我能處理。”她搖搖頭。“你每次都說能處理。你每次都說沒事。你每次都會受傷。”她看著他,“這次,讓我去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裡。“你知道他會做什麼嗎?”她埋在他懷裡。“不知道。”他抱著她。“他可能會綁你,可能會打你,可能會用你來威脅我。你去了,可能回不來。”她從他懷裡抬起頭。“那你去了,也可能回不來。你去了那麼多次,每次都回來了。這次,讓我去。我也會回來。”
他看著她,眼眶紅了。她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你答應我,不管發生什麼,都別來救我。”他愣住了。“什麼?”她看著他。“你來了,他會用你換我。你不來,他拿我沒辦法。我手裡沒有他想要的東西。你手裡有。你不來,他不敢動我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不行。”她嘆了口氣。“你每次都這樣。我說什麼,你都說不行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因為你是我的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也是我的。所以,聽我一次。”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他坐在旁邊的沙發上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睡了嗎?”“沒。”她翻了個身,面對著他的方向。“明天,我去見他。你別跟著。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她笑了。“你答應我了。”他點點頭。
第二天早上,她換了一件黑色的毛衣,牛仔褲,平底鞋。頭髮紮起來,露出脖子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深吸一口氣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“現在後悔,還來得及。”她轉過身看著他。“不後悔。”她走過去,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等我回來。”他拉住她的手。“你答應我,不管發生什麼,都活著回來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她走出門,走進電梯。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,她看見他站在門口,右手吊著繃帶,左手垂在身側,眼睛紅了。她閉上眼睛。電梯到了樓下,她走出去。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門口,阿九靠在車門上,看見她,拉開車門。“嫂子,我送你。”她上了車。車子開動了,她靠著車窗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樹一棵一棵往後退,陽光照在樹葉上,金燦燦的。
“阿九。”“嗯?”“他哭了。”阿九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。“嫂子,珩哥從來沒哭過。我跟他這麼多年,沒見過他掉一滴眼淚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我知道。”阿九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嫂子,你小心。”她點點頭。
車子開了很久,停在那棟老洋房前面。她下了車,走到門口。那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還在,看見她,其中一個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。過了一會兒,門開了。她走進去。
洋房裡面還是那樣,安靜,走廊很長,燈光昏黃。她跟著那個管家模樣的人上了二樓,推開那扇她來過的門。房間很大,那張長桌還在,幾把椅子還在。老頭子坐在桌子的一頭,面前放著一杯茶,冒著熱氣。他看見她,笑了。“來了?坐。”她走過去,坐在他對面。他看著她,打量了她一會兒。“你比我想的勇敢。”她看著他。“你找我來,想說什麼?”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我想看看,顧時珩的女人,到底有什麼本事。”她看著他。“那你看到了嗎?”他放下茶杯。“看到了。膽子大,嘴皮子利索,長得也好看。他眼光不錯。”她沒說話。
他看著她。“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?”她看著他。“不知道。”他笑了。“因為他手裡有我想要的東西。你不來,他不交。你來了,他就得交。”她看著他。“他不會交的。”老頭子收起笑容。“你這麼確定?”她點點頭。“他寧可自己死,也不會交。”老頭子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嘆了口氣。“你說得對。他寧可自己死,也不會交。”他站起來,拄著柺杖,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。“你走吧。”
她愣住了。“什麼?”他轉過身看著她。“我說,你走吧。回去告訴他,我不找他了。證據,他留著吧。”她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笑了。“我老了,鬥不動了。他比你爸強。你比他爸強。”她站起來,看著他。“你不後悔?”他搖搖頭。“不後悔。”
她走出那棟洋房。陽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她深吸一口氣,空氣是涼的,帶著泥土的味道。她上了車,阿九看著她。“嫂子,沒事吧?”她搖搖頭。“沒事。”車子開動了,她靠著車窗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樹一棵一棵往後退,陽光照在樹葉上,金燦燦的。她拿出手機,給顧時珩發訊息。“我回來了。”他秒回。“嗯。”她笑了。
回到公寓,他站在門口等她。她走過去,撲進他懷裡。“他放我走了。”他抱著她。“我知道。”她從他懷裡抬起頭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他看著她。“因為他給我打電話了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他說什麼?”他看著她。“他說,你比他強。”她笑了。“那你呢?你比他強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他坐在旁邊的沙發上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睡了嗎?”“沒。”她翻了個身,面對著他的方向。“老頭子說,他不找你了。證據,你留著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嗯。”她笑了。“那你安全了嗎?”他看著她。“快了。”她閉上眼睛。她信他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灑在她臉上。她慢慢睡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