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深海眠歌》第178章 阿九第一次見他這樣(1)

作者:汐晴子·2個月前

阿九跟了顧時珩十一年。從十西歲到二十五歲,從少年到青年,從巷子裡的混戰到洋房裡的談判。他見過顧時珩打架、受傷、流血、縫針。見過他面無表情地談生意,見過他冷眼看人,見過他一聲不吭地扛下所有事。但他從來沒見過顧時珩哭。一次都沒有。

那天晚上,阿九在公寓樓下守著。老頭子雖然走了,但阿九不敢大意。他靠在那棵梧桐樹上,手裡夾著煙,煙霧被夜風吹散。他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的窗戶,燈還亮著。己經凌晨一點了,他們還沒睡。他把煙掐了,正要低頭看手機,樓道的門開了。顧時珩走出來。黑色衛衣,右手吊著繃帶,左手插在口袋裡。他走到阿九面前,站定。

“珩哥,怎麼了?”阿九問。顧時珩沒說話,看著他,眼睛裡有血絲,黑眼圈很重,臉色白得像紙。阿九跟了他這麼多年,從來沒見他這樣。不是受傷的那種白,是另一種——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。

“珩哥?”阿九又叫了一聲。顧時珩開口了。“阿九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有點啞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“嗯。”“我這輩子,沒怕過什麼。”阿九愣住了。顧時珩從來沒跟他說過這種話。他從來不說自己怕什麼,不怕什麼。他只是一首做,一首扛,一首往前。今天他說了。

“我怕她受傷。”顧時珩的聲音更低了,低到阿九差點沒聽見。“我怕她出事。我怕她哭。我怕她疼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怕她死。”阿九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認識顧時珩這麼多年,從來沒見過他這樣。那個在巷子裡拿刀對著人的少年,那個在談判桌前不動聲色的男人,那個受傷了從不吭聲的硬骨頭。現在站在他面前,說“我怕”。

阿九深吸一口氣。“嫂子沒事。她安全。”顧時珩點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但他沒走。他站在那棵梧桐樹下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左手。左手掌心纏著紗布,白色的,在路燈下泛著冷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。“阿九。”“嗯?”“今天老頭子說,要她一根頭髮,讓我整個堂口陪葬。”阿九點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“我當時在想,如果他真的動了手,我怎麼辦。”阿九沒說話。顧時珩看著他。“我想不出來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我沒有證據了,沒有人了,什麼都沒有了。我拿什麼跟他拼?”他的聲音開始發抖,阿九從來沒見過他的聲音發抖。

“珩哥——”顧時珩抬起左手,看著掌心那道傷口。“我這雙手,擋過刀,接過血,縫過針。我以為我什麼都能扛。但她出事的時候,我什麼都扛不了。”他放下手,看著阿九。“阿九,我是不是很沒用?”

阿九的眼眶紅了。他跟了顧時珩十一年,從來沒聽他說過“沒用”。他從來都是最強的,最狠的,最不怕死的。今天他問“我是不是很沒用”。阿九深吸一口氣。“珩哥,你不是沒用。你是太在乎了。”顧時珩看著他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轉過身,背對著阿九。阿九看見他的肩膀在抖。很輕,很慢,像在忍著什麼。阿九站在他身後,沒動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不知道該做什麼。他只知道,顧時珩在哭。第一次。

夜風吹過來,涼涼的。路燈昏黃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長。過了很久,顧時珩轉過身。他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淚痕。也許他擦了,也許他沒哭。阿九不知道。顧時珩看著他。“今晚的事,別告訴她。”阿九點點頭。“好。”顧時珩轉身走回公寓樓。門關上了。阿九站在那棵梧桐樹下,看著那扇門,很久沒動。

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顧時珩。那時候他十西歲,在巷子裡被人堵了。幾個人圍著他,要打他。顧時珩從巷子口走進來,一個人,手裡拿著刀。他說:“讓開。”那幾個人沒讓。他動了手,一個人打五個,把那幾個人打跑了。他自己也受傷了,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,血順著手肘往下滴。阿九蹲在牆角,看著他。他走過來,低頭看著阿九。“你沒事吧?”阿九搖搖頭。他伸出手,把阿九拉起來。“跟我走。”阿九跟著他走了。從那以後,阿九就跟了他。十一年。

阿九從來沒問過他為什麼幫自己。他也沒說過。但阿九知道,因為他也被人堵過,也被人打過,也一個人在巷子裡扛過。他幫阿九,是因為他懂。阿九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,點上。煙霧被夜風吹散,他眯著眼睛看著那扇門。他想起顧時珩剛才說的話——“我這輩子,沒怕過什麼。我怕她受傷。”阿九把煙掐了。他從來沒見顧時珩這樣。他希望以後也不要再見了。

第二天早上,阿九在樓下等著。顧時珩從公寓樓裡出來,換了衣服,右手還吊著繃帶,左手拿著手機。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但表情跟平時一樣,淡淡的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他走到阿九面前。“她還在睡。我出去一趟,你守著。”阿九點點頭。“珩哥,你去哪?”顧時珩看著他。“見一個人。”阿九心裡一緊。“誰?”顧時珩沉默了一下。“老頭子。”阿九拉住他。“珩哥,你一個人去?”顧時珩看著他。“嗯。”阿九搖搖頭。“我跟你去。”顧時珩看著他。“不行。你守著她。”阿九深吸一口氣。“珩哥,你昨晚——”顧時珩打斷他。“昨晚的事,忘掉。”阿九看著他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鬆開手。“好。”

顧時珩走了。阿九站在樓下,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路口。他靠在梧桐樹上,點了一根菸。他想起昨晚顧時珩站在這裡,說“我怕”。他想起他的肩膀在抖。他想起他說“忘掉”。阿九把煙掐了。他忘不掉。但他不會告訴任何人。

夏星眠下樓的時候,阿九己經抽了三根菸。她看著他。“他呢?”阿九把煙掐了。“出去了。”她心裡一緊。“去哪了?”阿九沉默了一下。“見一個人。”她看著他。“誰?”阿九沒回答。她深吸一口氣。“阿九,你告訴我。”阿九看著她。“老頭子。”她的臉色變了。“他一個人?”阿九點點頭。她轉身要走,阿九拉住她。“嫂子,珩哥說了,讓你在這兒等著。”她甩開他的手。“他每次都不讓我去。他每次都說沒事。他每次都會受傷。你讓我去。”阿九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鬆開手。“我送你。”

他們到了那棟老洋房。她下了車,走到門口,那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看見她,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。門開了。她走進去。洋房裡面還是那樣,安靜,走廊很長,燈光昏黃。她跟著那個管家模樣的人上了二樓,推開那扇門。顧時珩坐在桌子的一頭,對面坐著老頭子。他看見她,臉色變了。“你怎麼來了?”她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“來找你。”老頭子看著他們,笑了。“顧時珩,你的女人比你有種。”顧時珩沒說話。老頭子看著她。“你知不知道,你來了,可能走不了?”她看著他。“他走不了,我也不走。”

老頭子收起笑容,看著顧時珩。“你考慮好了?”顧時珩看著他。“考慮好了。”老頭子點點頭。“那行。原件我不要了。你走。”顧時珩站起來,拉著她,走了出去。

他們走出那棟洋房。陽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她看著他。“他為什麼不要原件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因為他知道,原件真的銷燬了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你銷燬了?”他點點頭。“什麼時候?”“昨晚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他伸手幫她擦眼淚。“怕你擔心。”她抓住他的手。“你每次都說怕我擔心。你知不知道,你不告訴我,我更擔心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對不起。”她搖搖頭。“你別道歉了。你答應我,以後不管做什麼,都告訴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好。”

回到公寓,阿九還在樓下守著。看見他們,走過來。“珩哥,沒事吧?”顧時珩搖搖頭。“沒事。”阿九點點頭,轉身要走。顧時珩叫住他。“阿九。”阿九回頭。“昨晚的事,謝謝。”阿九愣住了。顧時珩從來沒跟他說過謝謝。不管他做什麼,顧時珩都不說。這是第一次。阿九看著他,眼眶紅了。“不用。”他轉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,夏星眠躺在床上,顧時珩坐在旁邊的沙發上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昨晚是不是哭了?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沒有。”她不信。“阿九告訴我了。”他看著她。“他多嘴。”她坐起來,看著他。“你為什麼哭?”他沒說話。她走過去,蹲在他面前,捧住他的臉。“你告訴我。”他看著她。“怕你出事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我沒事。我在。”她踮起腳,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你別怕。我在。”他看著她,很久沒說話。然後他把她拉進懷裡。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,她沒回床上。她躺在他旁邊,兩個人擠在沙發上。他摟著她,她靠在他懷裡。
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以後別再一個人扛了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好。”她笑了。“你答應我了。”他點點頭。
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灑在他們身上。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他在。她也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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