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星眠是被聲音吵醒的。不是夢,是從外面傳來的——很遠,很悶,像什麼東西在砸牆。她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還蜷在那間小屋子裡。沒有窗戶,只有一扇鐵門。燈還亮著,白熾燈在頭頂嗡嗡響,像一隻巨大的蒼蠅。她愣了愣,意識還沒完全從昏沉中浮上來。手腕上的繩子還在,勒得她手指發麻。嘴上的膠帶封得緊緊的,呼吸還是那麼困難。她還在倉庫裡。他沒來。剛才那個聲音,不是他。是別的什麼。
她側過身,把耳朵貼在地上。水泥地很涼,涼意滲進臉頰,讓她清醒了幾分。聲音更清楚了——不是砸牆,是腳步聲。很多人,很亂,從遠處傳來,越來越近。她聽見有人在喊,聽不清喊什麼。聽見有人在跑,腳步很急,像踩在水裡,啪嗒啪嗒的。她抬起頭,盯著那扇鐵門。心跳開始加速。是他來了嗎?還是老頭子的人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外面出事了。
她掙扎著坐起來。手腕上的繩子勒得更緊了,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,但她沒停。她靠在牆上,把耳朵貼在牆上。牆很厚,但聲音還是能傳進來。她聽見有人在喊——“從左邊包抄!”“別讓他們跑了!”“守住門口!”她閉上眼睛。是他來了。他帶人來了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拼命地扭動手腕,繩子蹭著破皮的地方,火辣辣地疼,血又滲出來了,溼了繩子,滑了一點。她繼續轉。
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。槍聲,砰、砰、砰,很悶,像遠處的雷。她聽見有人在慘叫,聽見有人喊“撤退”,聽見有人在罵髒話。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,不知道他帶了多少人,不知道他能不能衝進來。她只知道,他在外面。他來找她了。
繩子終於鬆了。她把手抽出來,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,皮破了好幾處,血糊糊的。她顧不上疼,趕緊解開另一隻手,又解開腳腕上的繩子。她站起來,腿麻了,扶著牆才沒摔倒。她蹲下來,揉了揉腳腕,等麻勁兒過去。然後走到門口,從門縫裡往外看。
走廊裡沒有人。燈還亮著,照得走廊很長,盡頭是黑暗。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,越來越近。她聽見腳步聲,一個人,很快,越來越近。她退後一步,握緊門把手。門開了。一個人影衝進來。他穿著黑色衛衣,右手吊著繃帶,左手拿著什麼東西。他的臉上有灰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但眼神很亮。她看著他,眼淚掉下來了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他看著她。“來找你。”她撲進他懷裡。“你受傷了嗎?”他搖搖頭。“沒有。”她不信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左邊肋骨,他躲了一下。她看著他。“疼?”他看著她。“有一點。”她笑了。“回去我給你換藥。”他點點頭。
他拉起她的手。“走。”兩個人走出那間小屋子。走廊裡燈還亮著,地上躺著幾個人,她不敢看,把頭埋在他懷裡。他摟著她,走得很慢。他的呼吸很重,每走一步都像在忍著疼。她知道他的肋骨還沒好。她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帶了多少人?”他看著她。“十幾個。”她愣住了。“老頭子的人呢?”他看著她。“二十多個。”她的心揪了一下。“你打得過嗎?”他看著她。“打過了。”她愣住了。“你——”“阿九帶人從正面進。我從後面翻牆。”她看著他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“你一個人翻牆?”他點點頭。“嗯。”她撲進他懷裡。“你怎麼這麼傻?”他抱著她。“嗯。”
他們走出倉庫。外面是夜,月亮掛在天上,很亮。地上躺著幾個人,她不敢看,把頭埋在他懷裡。他摟著她,走到圍牆邊。他先翻過去,然後伸手把她拉過來。她摔在他懷裡,兩個人都摔在地上。他抱著她,她趴在他胸口。她聽見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快。她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沒事吧?”他搖搖頭。“沒事。”
他們站起來,朝停車的地方走。阿九的車停在原地,車燈亮著。阿九靠在車門上,手裡拿著煙。看見他們,把煙掐了,拉開車門。他們上了車。車子開動了,她靠著他的肩膀,他握著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涼,比她的還涼。
“阿九,其他人呢?”顧時珩問。阿九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。“在後面。沒事。”顧時珩點點頭。
車子開到了醫院。醫生給她檢查了手腕,上了藥,說沒事。她躺在病床上,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。燈關了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地板上。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“顧時珩。”“嗯?”“你以後別再一個人翻牆了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好。”她笑了。“你答應我了。”他點點頭。
她閉上眼睛,慢慢睡著了。他在。她也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