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不到兩個小時，林子裡又起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瘴氣。
老王手術後的高燒竟然奇蹟般地退了一些，雖然人還是很虛弱，但好歹是從鬼門關把腳拔了回來。擔架咯吱咯吱地穿行在灌木叢中，林驍走在隊伍中間，懷裡抱著個沉甸甸的鐵疙瘩——那是前一晚伏擊戰中，從那名被炸死的日軍通訊兵背上繳獲的九西式五號無線電臺。
這玩意兒摔得不輕，外殼癟進去一大塊，旋鈕也掉了一個。在趙大河眼裡，這不過是一坨死沉死沉的廢鐵，但林驍還是把它當寶貝撿了回來。
“陳秀才，過來。”林驍在一處乾燥的巖洞旁停下腳步，把電臺重重地往地上一擱。
陳秀才正抱著他的文書包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，聽到召喚，忙不迭地跑過來。看到地上的電臺，他先是一愣，隨即苦著臉道：“連長，這洋玩意兒咱都擺弄不來啊。再說了，它都摔成這樣了，咱拎著它不是白費力氣嗎？”
“那就想辦法了就把它修好。”林驍一屁股坐在電臺旁，從腰間拔出刺刀，動作利索地撬開了電臺的背板，“你是讀書人，見過世面。以前在連裡，你不是說你修過礦石收音機嗎？”
“那……那是老家鬧著玩的，跟這鬼子的軍用電臺哪是一回事啊。”陳秀才蹲下身，看著內部複雜交錯的銅線和真空管，只覺得一陣頭大。
“原理都一樣。”林驍的聲音沉穩而冷靜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，“有了無線電，我們就能監聽鬼子的動靜，我們要是不能監聽鬼子的動靜，就得一首當瞎子。會被鬼子追著打。”
林驍此時的情報意識，在這個時代的基層連隊幾乎是天方夜譚。當時的中國軍隊，別說偵察連，就是師一級的情報部門，對無線電監聽的理解也多半停留在單純的譯碼上。
“聽著。”林驍指著電路板上一個燒焦的線圈，那是被雨水短路導致的，“我要你把這個線圈重新繞好，用咱們電線裡面拆一些銅絲。還有，這幾個真空管如果沒碎，就想辦法用乾衣服擦乾淨。”
陳秀才嚥了口唾沫，看著林驍那雙佈滿老繭卻異常靈活的手在電路間指點，他推了推破損的眼鏡框，從懷裡掏出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子和一卷細細的線。
“連長，我要是真給修活了，咱聽啥？咱也聽不懂啊。”
“不需要完全聽懂。”林驍示意周圍計程車兵散開警戒，壓低聲音道，“我教你一招——噪音規律。鬼子的電臺功率不同，距離咱們越近，底噪就越清脆；如果是大部隊調動，訊號的頻次會呈現波浪狀。尤其是這種山谷地形，電波會產生回聲。你只要記住這幾個頻率，一旦裡面出現類似‘短促連續’的雜音，就說明鬼子在集結。”
這就是現代特種作戰中的電子偵察雛形。林驍利用現代無線電物理知識，將這種複雜的情報手段簡化成了陳秀才能夠理解的簡易解碼方法。
半個多小時過去了，林子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遠處獼猴的哀鳴。
陳秀才滿頭是大汗，手抖得厲害，但他硬是用那把剪子和細銅絲，在那個燒焦的介面處完成了一次極度精細的搭橋。
“試試看。”林驍遞過耳機。
陳秀才深吸一口氣，顫抖著旋動了擦掉了一半的旋鈕。
“滋……滋滋……沙……”
一陣刺耳的電磁噪音瞬間在耳機裡炸響。陳秀才嚇得差點把耳機扔了，但隨即，他的表情僵住了。在那片混沌的雜音中，他捕捉到了一段有節奏的脈衝聲。
“有聲兒了！連長，真的有聲兒了！”陳秀才壓低嗓門尖叫道。
“別激動，仔細聽。”林驍搶過一個耳機塞進耳朵。
耳機裡，除了電流的干擾聲，確實隱約傳來了一段急促的摩爾斯電碼。雖然林驍不是特別瞭解此時日軍的編碼邏輯，但根據現代無線電側向經驗，那聲音的強度正在劇烈波動。
“強度在增加，訊號來源在東北方向，距離我們不超過十公里。”林驍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，“那是咱們撤過來的方向。看來，那場詭雷沒能拖住小鬼子太久，他們增援了。”
趙大河聽到動靜，提著機槍湊了過來：“連長，這破盒子還能算命？鬼子真追上來了？”
“不是算命，是預判。”林驍摘下耳機，冷冷地看著陳秀才，“從現在起，陳秀才，你就是連裡的情報員。監聽這臺電臺的訊號就是你的主要任務，你睡覺也得給我抱著它。每隔半小時開機一次，記錄下雜音最強的時間點。如果聲音突然變大，或者出現了那種像‘啄木鳥’一樣的連續短促聲，立刻報給我。”
“是！連長！”陳秀才大聲說道，他挺起胸膛，竟然生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自豪感。
林驍看著陳秀才，心裡默默盤算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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