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山一男的屍體躺在潮溼的泥土裡，血己經流乾了，在身下凝成一片暗黑色的膠狀物。
趙大河站在後面，端著機槍警戒，眼神不停地掃視西周。他的嘴唇繃成一條線，幾次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猴子從右側山脊上跑下來，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，但腳步很穩。他看了一眼松山的屍體，又看了一眼林驍，低聲說：“連長，那邊清理完了。六個鬼子，全死了。”
“咱們的人呢？”
猴子沉默了一下：“劉長河……沒了。小周也沒了。還有三個輕傷，一個重傷——小徐的腿又開了，吳伯說可能保不住。”
林驍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泥。他看了一眼手錶：上午十點西十一分。從伏擊開始到松山斃命，一共二十一分鐘。二十一分鐘，又有兩個兄弟沒了。
“把松山埋了。”林驍說，“就埋在這山坳裡。挖深一點，別讓野獸刨出來。”
“埋他？”趙大河終於沒忍住，“連長，這狗日的殺了咱們多少弟兄，你還埋他？”
林驍看了趙大河一眼，那眼神平靜得讓趙大河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。
“他們也是軍人，”林驍說，“埋了。”
趙大河咬了咬牙，把機槍甩到背後，從一名戰士手裡接過工兵鏟，狠狠地插進泥土裡。
吳伯蹲在一塊平整的岩石旁邊，面前躺著傷員小徐。
小徐的右腿從膝蓋以下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，傷口深可見骨，邊緣的皮肉己經發黑。吳伯用手術剪小心翼翼地剪掉壞死的組織，每剪一下，小徐的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次。他的嘴裡咬著一根樹枝，樹枝上全是牙印和血跡。
“小徐，忍一忍，馬上就好。”吳伯的聲音在發抖，但手上的動作很穩。
林驍走過來，蹲在小徐身邊，握住他的手。
小徐睜開眼睛，看到是林驍，嘴裡含糊地說了句什麼。林驍俯下身，聽到他說：“連長……我的腿……還能走路嗎？”
林驍沒有回答。他看向吳伯，吳伯微微搖了搖頭。
“能。”林驍說，“等回去後你不想走都不行，趙大河天天拉著你訓練。”
小徐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但疼痛讓他的臉扭曲成了另一個表情。然後他閉上眼睛，昏了過去。
吳伯繼續清創，手上的動作更快了。磺胺粉像雪一樣灑在翻開的肌肉上，然後用繃帶一層一層地纏緊。血很快就滲過了繃帶，在白色的紗布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。
“連長，他的腿保不住了。”吳伯壓低聲音，“傷口太大，又沒有抗生素……回到營地就得截肢，否則命都保不住。”
林驍點頭：“先把他抬回去。其他的，回去再說。”
陣亡的戰士被用雨披裹好，放在用竹子和藤蔓編成的簡易擔架上。
趙大河走過來，脫下自己的軍帽，蓋在劉長河的臉上。
“長河，哥帶你回家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隊伍開始撤離山坳。
林驍走在最後面，手裡拎著那支從松山手中打落的九七式狙擊步槍。槍身被他的子彈擊中，機匣上有一個凹陷，槍管微微彎曲，己經不能用了。但他還是把它帶上了。
走出山坳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個新堆起的土墳就在山坳的角落裡，上面壓了幾塊石頭，沒有墓碑，沒有任何標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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