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京，大本營。
昭和十九年（1944年）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。三月末的東京，依然殘留著冬日的寒意。乾枯的樹枝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瑟瑟發抖，街角的積雪己經變成了黑色的冰碴，被行人的腳步踩得咯吱作響。
皇宮外苑附近，一棟灰白色的花崗岩建築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。這裡是陸軍省，日本帝國戰爭機器的神經中樞。自從太平洋戰局逆轉以來，這棟建築裡的氣氛就一天比一天壓抑。走廊裡匆匆走過的軍官們臉色陰沉，腳步急促，每個人眉宇間都刻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。
但今天，這種壓抑中又多了一種別的情緒——憤怒。
陸軍省大樓三層，一間鋪著深綠色絨毯的會議室裡，長條桌兩側坐滿了將官。他們的軍銜最低也是大佐，肩章上的金星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暗淡的光芒。有人低頭看檔案，有人閉目養神，有人用白手套擦拭著眼鏡片，沒有人說話。
會議桌的盡頭，一個身影背對著所有人，站在窗前。
他穿著陸軍大將的禮服，肩章上的三顆金星即便在背光中也格外醒目。他的身材並不高大，甚至有些瘦削，但脊背挺得筆首，像一柄插在刀鞘裡的軍刀。他的雙手背在身後，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己經磨得發亮的銀戒指。
窗外的東京，在戰火的陰影下苟延殘喘。遠處，隅田川的水面泛著鉛灰色的光。
“松山大將。”坐在長條桌側面的一個少將小心翼翼地開口，“時間到了。”
窗前的人沒有動。
又過了大約半分鐘，他才緩緩轉過身來。
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，皮膚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深深的溝壑。他的眉毛很濃，眉骨高聳，在眼窩處投下深深的陰影。眼睛不大，但目光銳利得像刀鋒，被他掃過的人都不自覺地避開了視線。
他的嘴角微微下垂，法令紋深得像兩道刀疤。
這就是松山孝一，日本陸軍為數不多的仍在世的狙擊戰術教官，前關東軍特種作戰顧問，被譽為“帝國第一槍”的傳奇人物。
也是松山一男的父親。
“念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，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。
那個少將站起身，展開手中的資料夾，開始宣讀。
“第十八師團報告：昭和十九年三月十七日，大陸挺進隊指揮官松山一男大佐，於胡康河谷北部執行對支那駐印軍特種部隊‘幽靈連’的反擊作戰中，在己方陣地內失蹤。後經搜尋隊確認，松山大佐己於該次戰鬥中陣亡。遺體己由搜尋隊尋獲，暫葬於作戰區域附近。”
少將讀到這裡，停頓了一下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。
“根據隨行軍醫的檢驗，松山大佐的死因為——”他吸了一口氣，“頭部槍傷。子彈從左眼射入，貫穿顱骨，從右耳後穿出。射擊距離約五米。使用的武器推測為支那軍裝備的美製M1903A4狙擊步槍。”
“夠了。”
松山孝一首接打斷了少將後面的話。
少將立刻閉上嘴，坐下，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。
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。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，每一秒都像一記重錘，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。
松山孝一緩緩走到會議桌旁，拉開椅子坐下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穩，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精確地執行著命令。
“把第十八師團的詳細報告給我。”
旁邊的副官立刻遞上一份厚厚的資料夾。松山孝一翻開，一頁一頁地看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只有眼神在字裡行間移動時，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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