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支那解放後的第三天，雨停了。
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，曬在廢墟上，蒸騰起一片白色的水汽。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、腐爛的木頭味，以及硝煙散去後殘留的淡淡的硫磺味。伊洛瓦底江的水位開始回落，露出了被浸泡了半個月的河灘，河灘上散落著日軍丟棄的裝備和屍體。
幽靈連的營地在密支那城北的一處高地上，原來是英軍的一座兵營，幾排磚木結構的平房圍成一個方形院子。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榕樹，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。榕樹下有幾張石桌石凳，是以前英軍士兵喝茶的地方，現在成了幽靈連的指揮部。
林驍坐在榕樹下，面前攤著一張緬北作戰地圖。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，記錄著幽靈連這一年來的每一次行動。從野人山到於邦，從於邦到孟關，從孟關到瓦魯班，從瓦魯班到孟拱，從孟拱到密支那——紅箭頭一路向北，藍箭頭一路退縮，最後消失在了伊洛瓦底江對岸的群山中。
他看著那些紅箭頭，想起了每一支箭頭後面的人。有些人還在，有些人己經不在了。
“連長。”陳秀才的聲音從院子門口傳來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。
林驍抬起頭，看到陳秀才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封信，臉色不太好。他身後跟著趙大河，趙大河的左臂還吊著繃帶，但臉上那股憨厚的笑意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驍很少見到的陰沉。
“怎麼了？”林驍問。
陳秀才走過來，把信遞給他：“軍部的嘉獎令。”
林驍接過信，展開。信紙是上好的宣紙，抬頭印著“國民革命軍新編第一軍司令部”的紅色大字，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筆字。信裡說，幽靈連在緬北作戰中“英勇頑強，戰功卓著”，特授予連隊“飛虎旗”一面，授予林驍“西等雲麾勳章”一枚，並晉升為陸軍中校。
林驍看完信，放在石桌上。
“這是好事啊。”他說，語氣很平淡。
趙大河在旁邊冷哼了一聲：“連長，你再看看後面。”
林驍把信翻過來。信紙背面，用鋼筆寫著幾行小字，筆跡和正面的毛筆字不同，顯然是後來加上去的。內容是：鑑於特務連編制特殊、任務特殊，且連隊長期脫離主力獨立作戰，為加強統一指揮，軍部決定將特務連劃歸軍首屬工兵團建制，林驍調任工兵團副團長，即日到職。
林驍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，然後把信摺好，放回信封。
“工兵團。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。
“連長，這不是明升暗降嗎？”趙大河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壓抑著憤怒，“咱們在野人山拼了命，在密支那流了血，到頭來就換一個工兵團？讓你去修橋鋪路？”
“大河。”林驍制止了他，聲音不大，但趙大河立刻閉上了嘴。
陳秀才推了推眼鏡，聲音比趙大河冷靜得多：“連長，我打聽過了。這事不是孫將軍的意思，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。重慶那邊有人對我們這支連隊不放心。”
“不放心什麼？”趙大河問。
“不放心連長。”陳秀才說，“不放心我們的訓練方式，不放心我們的裝備，不放心我們只聽連長的話。在他們眼裡，一支只聽一個人指揮的部隊，比日軍還危險。”
林驍沒有說話。他靠在榕樹幹上，閉上眼睛。
他知道陳秀才說得對。從蘭姆伽開始，就有人在盯著他。吳子昂的出現不是偶然，那些不斷打聽連隊編制和人員背景的生面孔不是偶然，軍部遲遲不給幽靈連正式的番號也不是偶然。在他們眼裡，林驍是一個異類——一個不按規矩辦事、不受控制、在士兵中威望過高的人。
這樣的人，在用得著的時候是利刃，在用不著的時候就是威脅。
現在，緬北的反攻大局己定，日軍第18師團被打殘了，密支那被攻克了，通往八莫和南坎的道路打通了。林驍的利用價值，己經用完了。
所以該收網了。
林驍睜開眼睛，從石凳上站起來。
“秀才，嘉獎令上說的授勳儀式是什麼時候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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