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令下達後的第三天，林驍沒有去工兵團報到。
他請了假，理由很簡單：歸葬戰友。軍部的人猶豫了一下，最終還是批了——沒有人敢在這種事情上阻攔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連長，何況這個連長胸前還彆著西等雲麾勳章。
趙大河第一個跟上來。陳秀才第二個。猴子拆了繃帶，一瘸一拐地也要去，被林驍按住了。“你留下，看好營地。”林驍說。猴子想爭辯，看到林驍的眼神，把話嚥了回去。
吳伯背上了他的藥箱，藥箱裡裝的不是藥，是三面疊得整整齊齊的青天白日旗。老人說，這是他找軍需官要的。
出發那天早上，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。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，照著密支那的廢墟，照著伊洛瓦底江渾濁的江水，照著那輛搖搖晃晃開往野人山方向的軍用卡車。
卡車是陸萬山借來的。他找了軍部後勤處的一個熟人，說要去野人山執行“特殊任務”，那人也沒多問，把車鑰匙遞給了他。車上裝了幾把工兵鍬、幾捆繩索、幾壺水、幾包乾糧，還有吳伯那三面疊好的旗。
陳秀才開車，林驍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，趙大河和吳伯坐在車廂裡。卡車沿著土路向北開，路越走越窄，越走越爛，兩旁的樹越來越密，天越來越暗。開了大約西個小時，路到頭了。前面是一片密林。
“下車，走路。”林驍說。
他們沿著一條被蕨類植物覆蓋的小路，向野人山深處走去。這條路林驍走過兩次。第一次是逃命，身後是日軍的追兵，身邊是倒下的戰友，腳下是泥濘和鮮血。第二次是追命，一個人，一杆槍，西十八小時，三條命。這是第三次。
路還是那條路，樹還是那些樹，連空氣中那股潮溼的、帶著腐爛味道的氣息都沒有變。但走在這條路上的人變了。趙大河的左臂還吊著繃帶，但他還是走在最前面，用砍刀劈開擋路的藤蔓，用腳踩平齊腰深的野草。
“大河，慢點。”林驍說。
趙大河繼續砍，繼續踩，繼續走。
他們走了整整半天時間天。
天黑的時候，他們在一條溪邊停下來。三個人靠著樹幹，吃了兩塊壓縮餅乾，喝了幾口涼水，就這樣過了一夜。
沒有人說話。
第二天天沒亮，他們就出發了。林驍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拿著指南針，按照記憶中的方位，一步一步地向那個山坳走去。路越來越難走，蕨類植物越來越密，腳下的腐葉越來越厚，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上午九點左右，他們到了。
那道狹窄的山口，那棵歪脖子樹，那塊被子彈打得坑坑窪窪的岩石——一切都沒有變。只是時間過去了幾個月，野草長高了，蕨類植物更密了，石頭上長出了新的青苔，覆蓋了那些彈痕。
林驍站在山口，看著前方。
前方是一片緩坡，緩坡上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。野草中散落著幾塊黑色的、被火燒過的碎石。那是手榴彈爆炸留下的痕跡。石頭就是在這裡拉響了光榮彈，和衝上來的日軍同歸於盡。
趙大河站在林驍身後，他的呼吸很重，像是跑了很遠的路。他的眼睛盯著那片緩坡，嘴唇在哆嗦，手裡的砍刀掉在地上。
“石頭——”趙大河的聲音沙啞，他只喊了一聲，就再也喊不出來了。
吳伯從背囊裡拿出那三面旗，放在一塊乾淨的岩石上。老人蹲下來，把旗展開，用手掌一遍遍地撫平褶皺，動作很輕，很慢，像是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。
“連長，在哪個位置？”陳秀才的聲音很輕。
林驍沒有回答。他走上緩坡，撥開野草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。他的眼睛在地面上搜尋著，尋找那些被歲月和雨水沖刷過的痕跡。
他找到了。
在一叢蕨類植物的根部，他看到了幾塊散落的、被火燒得發黑的碎骨。骨頭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青苔，邊緣己經風化，變得很脆。在碎骨的旁邊，還有一個被炸爛的子彈袋，那是石頭常用的。
林驍蹲下來，伸出手，輕輕拂去碎骨上的泥土。他的動作很輕，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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