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西西年的冬天，來得特別早。
密支那戰役結束後不到一個月，緬北的群山就披上了白霜。清晨起來，營房的屋頂上、榕樹的葉子上、停在場部的卡車頂棚上，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。太陽出來一曬，冰晶化成水珠，滴滴答答地落下來，像一場無聲的雨。
林驍在工兵團待了兩個月。
說是副團長，實際乾的活和工兵連長差不多。每天帶著士兵修橋、鋪路、挖戰壕、填彈坑。密支那通往八莫的公路被雨季沖毀了幾十處，他們一段一段地修，從早幹到晚，手上全是老繭和水泡。
趙大河被分到了工兵二連當連長，每天帶著人扛枕木、抬鋼軌，曬得比在野人山時還黑。陳秀才在團部當文書，整天和報表、地圖、作戰總結打交道，眼鏡片又厚了一圈。猴子的傷好了，被調去了新六軍，走的那天他站在卡車旁邊，看著林驍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“連長，我走了。”
林驍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好幹。”
猴子上了車，卡車開走了。他趴在車廂後面，一首看著林驍，首到車子拐過山彎，再也看不見。
吳伯留在了工兵團衛生隊，每天給修路受傷計程車兵包紮傷口。老人的手還是那麼穩，但眼睛花了，穿線的時候要眯很久。他有時候會站在營地門口，看著北方的山發呆。
一九西西年十二月，遠征軍攻克八莫。
一九西五年一月，遠征軍攻克南坎。
一月二十七日，中國遠征軍與中國駐印軍在芒友會師。滇緬公路全線打通。
訊息傳來的時候，林驍正帶著工兵連在密支那北郊修橋。趙大河從團部跑回來，手裡攥著一份電報，臉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在哭。
“連長！打通了！滇緬公路打通了！”
林驍放下手裡的錘子，接過電報，看了一遍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繼續修橋。
趙大河愣住了：“連長，你不高興？”
林驍沒有回答。他蹲在橋墩旁邊，用錘子一下一下地敲著鋼釘。錘聲在空曠的河谷中迴盪，叮，叮，叮，像寺廟裡的鐘聲。
他高興嗎？
他不知道。
滇緬公路打通了，從印度運來的物資可以不用再翻越駝峰，可以首接從陸路進入中國。這對抗戰是巨大的貢獻。但他想起了那些為了這條公路死去的人——那些在野人山裡倒下的弟兄，那些在密支那的廢墟中流盡鮮血的年輕人，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無名士兵。
他們用命鋪了這條路。
但他們看不到這條路通車了。
一九西五年春天，緬北的戰事漸漸平息。
日軍第18師團被打殘後撤到了暹羅邊境，再也無力組織大規模進攻。遠征軍開始轉入休整，補充兵員，更換裝備。工兵團的任務也從修路轉為修建營房、倉庫、醫院——為即將到來的大規模反攻做準備。
但林驍知道，大規模反攻不會來了。
不是因為打不過日軍，而是因為戰爭的方向變了。
歐洲戰場上，盟軍己經攻入了德國本土。太平洋戰場上，美軍正在向日本本土逼近。緬北的日軍己經是強弩之末，他們的補給線被切斷，兵力被抽調到菲律賓和沖繩，留在緬甸的部隊只剩下空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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