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西年，春。
滇西邊境，畹町。
三月的陽光溫煦地灑在界碑上，將那塊灰白色的石碑曬得微微發燙。界碑的正面刻著“中國”兩個大字，筆畫深陷，硃紅填色，在歲月的風雨中己經褪了好幾遍，又描了好幾遍。界碑的背面是緬文，彎彎曲曲的字母像一條條小蛇，爬在粗糙的石面上。
界碑周圍是一片開闊地，野草齊腰深，草叢中開著細碎的黃花。遠處的山坡上，橡膠樹一排一排地種著，是這些年剛栽下的，樹幹還不粗，葉子綠得發亮。更遠處，是連綿的群山，一層疊著一層，最遠的那一層己經和天空融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山還是雲。
這裡是滇緬公路的終點，也是起點。當年那些從印度開來的卡車，拉著汽油、炮彈、藥品，從這條路上駛過，駛向昆明，駛向重慶，駛向一個千瘡百孔卻還在堅持的國家。那些卡車的輪胎印早被新的柏油路蓋住了，再也找不到了。
一個老人站在界碑前。
他站得很首。
他的頭髮全白了，白得像野人山冬天裡難得一見的霜。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，每一道都像刀刻的，深得能夾住陽光。他的眼睛渾濁了，眼白泛黃，瞳孔邊緣有一圈灰白色的翳，那是白內障的。但他的脊背依然挺拔，像一株在風雪中站了太久的松樹，風把它的皮吹裂了，把它的枝吹斷了，但它的根還死死地抓著岩石，它的幹還首首地指著天空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。
沒有領章，沒有帽徽，沒有任何標誌。軍裝的布料己經磨得很薄了，肘部打了補丁，針腳歪歪扭扭，是自己縫的。但軍裝很乾淨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，袖口的紐扣一粒不缺。
他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被遺忘在邊境線上的雕塑。
風吹過來，吹動了他的白髮，吹動了他的衣角，吹不動他的脊背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懷錶。
錶殼磨得鋥亮，是幾十年來無數次的撫摸讓它變成了這樣。錶盤己經泛黃，數字有些模糊，但指標還在走。嘀嗒，嘀嗒，嘀嗒，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心臟。
他把懷錶貼在耳邊，聽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界碑那邊。
界碑的那一邊，是緬甸。山還是那些山，樹還是那些樹，和幾十年前沒有什麼不同。但這一邊，是中國。
他看到了橡膠林，看到了新修的公路，看到了騎著腳踏車從公路上經過的年輕人。那個年輕人穿著白襯衫，襯衫下襬塞在褲腰裡，車後座上夾著一個公文包，嘴裡哼著歌。歌聲被風吹過來，斷斷續續的，聽不清是什麼曲子，但調子是歡快的。
他看到了遠處山坡上新建的瓦房，紅磚，青瓦，屋頂上豎著電視天線。天線在風中微微晃動，像一根細細的釣魚竿，釣著雲，釣著風，釣著那些他年輕時想都不敢想的東西。
他看到了田裡插秧的農民。不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、一把鋤頭從早揮到晚的樣子。有人開著拖拉機在犁田，拖拉機的突突聲從遠處傳來，像一首歡快的曲子。田埂上停著幾輛腳踏車，還有一輛摩托車，摩托車是紅色的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他的眼睛開始泛紅。
不是悲傷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像是你走了很遠很遠的路，爬了很高的山，涉了很深的河，你以為前面什麼都沒有了，但當你翻過最後一道山脊，你看到了炊煙，看到了燈火，看到了有人在等你。
他想起了野人山。
想起了那片遮天蔽日的密林，想起了那些在泥濘中掙扎計程車兵，想起了那些在暴雨中倒下的弟兄。他們倒下去的時候，眼睛是看著北方的。北方是中國，是家，是他們在夢裡回去了無數次卻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他們沒能看到這些。
沒能看到橡膠林，沒能看到拖拉機，沒能看到騎著腳踏車哼著歌的年輕人，沒能看到屋頂上的電視天線。
他們倒在了野人山的泥土裡，倒在了黎明前的夜晚。
老人的手開始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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