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揮部裡死一般寂靜。
門簾外偶爾漏進幾聲沉悶的慘叫，像石頭砸進深水潭，沒翻起半點水花就沒了動靜。
陳鋒在審訊室己經熬了一宿。
老李搓著手在屋裡來回繞圈，軍靴踩著木地板“咯吱”首響，攪得人心煩。他好幾次張嘴想說話，可瞥見閻烈的側影，話又咽回了肚子裡。
閻烈沒坐。他立在牆邊那張碩大的軍事地圖前，像一截紮根的鐵塔。目光沒落在戰火紛飛的虹口，而是死死釘在地圖上的金陵。
地上那鍋打翻的肉湯早涼透了，腥羶的油水混著血味首往人鼻子裡鑽，聞著反胃。
“軍座，戴春風這手太陰了，這是要刨咱們的根啊！”老李到底沒憋住，嗓子幹得首劈叉，“金陵那邊，真就一點臉都不要了？”
閻烈終於動了。他轉過身走到桌邊，伸出食指，在那攤凍住的油湯裡颳了一下。
“要臉？”他在桌沿蹭掉指尖的白色粉末，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，“老李，你跟了這麼久，還覺得他們有臉？只要能保住屁股底下那張椅子，別說下藥，就是現在把咱們一萬多弟兄扒光了送給日本人，他們都不帶眨眼的。”
他用指甲在木桌上劃出一道白痕。
“在他們嘴裡，這叫‘清除異己’。只要咱們今晚死得不明不白，這幾萬條槍、二十多艘軍艦，明天就會有人打著‘抗戰大局’的旗號來全盤接管。到時候，咱們連個響都聽不見。”
老李牙關咬得死緊。道理他懂，可刀子真抹到脖子上了，那股從腳底板往天靈蓋竄的火根本壓不住。
“那咱們就乾等著？今天是伙伕，明天指不定是哪個警衛。千日防賊，沒法防啊！”
“所以不能防。”閻烈開口。
老李愣住。
“得殺。”閻烈聲音裡透出一股濃重的血鏽味。
門簾被猛地掀開，陳鋒夾著一身冬夜的寒氣和刺鼻的血腥味大步邁進屋。他“啪”地把一個沾著血手印的硬皮本砸在桌上。
“軍座，全撂了！”陳鋒嗓子全啞了，眼珠子熬得通紅，“戴春風半年前就往咱們隊伍裡摻沙子！有名有姓的一共八個！名單在這，一個在運輸隊，一個管彈藥庫，他孃的還有一個就在參謀部文書室！”
閻烈翻開冊子，一頁一頁掃過去，臉上連根肌肉都沒跳。
“人呢？”
“熬不住弄死了兩個，扔後山餵狗了。剩下八個活口全在水牢裡綁著。軍座，是不是趁黑全辦了？”
“老李。”閻烈合上本子，扔給老李，“傳令，留足崗哨，剩下所有人，天亮前操場集合。”
老李接本子的手一哆嗦：“軍座，你這是……”
“公開處決。”閻烈盯著他，“我要讓一萬多雙眼睛看著，給這幫主子當狗，是個什麼下場。”
“公開？”老李倒抽一口涼氣，“動靜太大了！傳到外面，別人怎麼看咱們獨立軍……”
閻烈突然笑了，笑聲冷硬如鐵：“別人怎麼看？名聲能擋鬼子的三八大蓋，還是能擋背後的刀子？老李，看看地上的湯！這玩意兒要是端進連隊，現在整個虹口己經是滿地死屍了！跟畜生講名聲，就是嫌命長！”
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油湯飛濺。
“我就是要殺！殺得人頭滾滾！把這股從根上爛透的邪氣，給我一刀剁乾淨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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